李信抱拳退下,王翦转身看向南方的军争图。
手指落在京县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范增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袖中。
“将军,庞煖在衍氏按兵不动,全靠齐燕两军顶在前面消耗。”
“今日我军散出魏军覆灭的消息,齐军大营已经哗变了三次。”
王翦收回手指,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庞煖是个聪明人,他清楚齐燕靠不住。”
“但他不敢退,一旦退了,赵国门户大开。”
范增眉头微蹙,看向南方:“只是少将军那边,楚军已经攻了二十六日。”
“三川郡离大秦太近,项燕比谁都急。”
王翦放下茶盏,茶水溅在竹简上,语气也变得低沉:“国尉的骑兵昼伏夜出,算算脚程,就在这两日了。”
“传令全军,明日五更造饭,辰时列阵衍氏城下。”
“老夫要让庞煖连转头的功夫都没有!”
“诺!”
范增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幕府。
他很清楚,他们距离京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与其担心王贲与京,倒不如解决庞煖,只要庞煖败了,此战将大获全胜,自然可以倒过来,缓解京之困境。
.......
与此同时,咸阳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秦王政按剑立于台阶之上,冕旒下的面容紧绷。
他刚刚加冠亲政,六国便合纵叩关。
这一战若是败了,他这个秦王的威严将荡然无存,朝堂上的掣肘也将会越来越多。
就在此刻,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忠捧着铜管快步入殿。
“大王!敖仓急报! !”
长史蒙毅快步下阶,接过铜管,察看了泥封后,打开铜管,取出帛书呈到王案前。
秦王政一把抓过帛书,展开扫了数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好!”
“国尉阵斩龙甲,三万魏军灰飞烟灭!”
台阶之下,右相王绾胡须微颤,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拱手出列。
“大王,魏军既灭,合纵已断一臂,天佑大秦!”
“国尉果真乃大秦柱石,此战我大秦必胜!”
此时,廷尉丞李斯紧跟着躬身,声音洪亮:“臣附议!国尉如今挥师南下,必定能解京之困境 !”
左相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眼皮微抬,语气中多了一抹沉重:“大王,敖仓虽胜,但京县项燕手握五万楚军精锐,王贲手里只有区区五千大秦锐士。”
“纵然守城,这个差距也太大,臣担心王贲坚持不到国尉杀到!”
秦王政捏着帛书的手指用力,指节泛起青白,这老狐狸,永远能在最热闹的时候泼下一盆冷水。
但他也清楚,吕不韦所言,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京县尚在坚守,王贲已拖住项燕二十日。”
吕不韦往前迈了一步,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大王,关中大旱未解,泾水河堤上还聚着两百多万民夫。”
“官仓里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若是京县一破,项燕北上与庞煖合流,战局拖入冬日,关中必乱!”
此话一出,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方才的喜气散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是大秦重臣,对于大秦的家底如数家珍。
大秦连续的大旱,本身就收成不好。
再加上,数百万的修渠民夫,以及合纵大战,这让大秦雪上加霜。
就在大殿中气氛沉重之际,李斯余光瞥了眼吕不韦,上前一步:“左相此言有理,但也不至于如此悲观,任何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至少在当下,我大秦锐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现如今,魏军,韩军都已经被荡灭。”
“国尉既然南下,断不会坐视京县失守。”
“ 泾水河渠之上,有郑国在坚守,想来不会出现问题,至于粮草,确实需要调集新粮,我们需要以防万一。”
“若是大战拖得太久.......”
秦王政点了点头,环顾一周,目光从群臣脸上掠过,最后望向了蒙毅。
“蒙毅!”
“核查官仓余粮,同时从巴蜀等地调集粮草入咸阳,仲父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坐在这里的这些人,要做最坏的打算。”
“若是战争拖延进入冬日,少府,尚坊都需要为军中将士筹备冬衣。”
“诺!”
见到蒙毅点头答应,秦王政话锋一转,看向了吕不韦,道:“仲父,寡人无法离开咸阳,您与郑国相熟,由您代替寡人前往泾水河渠。”
“寡人只有一个要求,河渠可以慢一点,哪怕是明岁再行贯通都可以,但绝对不能让民夫生乱。”
“诺!”
点头答应一声,吕不韦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很清楚,大秦当下最大的问题,反而不是关外的大战,而是泾水河渠。
毕竟,大战虽然在僵持,但大秦锐士占据绝对的主动。
特别是在岷将韩军与魏军荡平之后,整个战争的胜利已经开始朝着大秦倾斜,只要粮草,兵甲充足,最多也不过是将战争拖入冬日。
在冬日大战,虽然只有武安君白起冬战河内的先例,但,冬日的艰难,不光是大秦锐士在承受,六国联军也在承受。
双方都一样。
只要泾水河渠不乱,大秦必然会安然度过这一困境。
只要来年,不管是战争结束,还是河渠贯通,都将会让大秦一飞冲天。
........
此时此刻,泾水河谷内尘土遮天,无数民夫喊着号子拉动巨石。
郑国穿着一身破旧麻衣,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踩在滚烫的碎石上。
督水小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着空瘪的水囊。
“河渠令,东段的粟米见底了!”
“若是在没有粟米送来,民夫们就只能喝了一顿稀粥 。”
郑国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指向前方的瓠口绝壁:“ 立即派人前往咸阳催,粮食绝不能断,现在正是最重要的时候。”
“填不饱肚子,大家都没有力气干活!”
“只要我们在冬日之前凿穿这最后三里瓠口,引泾水入渠,明岁关中万顷良田就能活过来,那个时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闻言,小吏咽了口唾沫,看着不远处持戈巡视的护渠甲士。
“河渠令,已经派人去催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没有办法,属下才能找你。”
“再催!”
郑国冷声开口,拿起手里的铁钎,大步走向岩石裂缝,大声,道:“通知各段工匠,今晚加火油烘烤山石,明日一早泼水炸石!”
“谁敢怠工,军法处置!”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