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福的身体在岳余和御医的精心调理下,有了一丝微弱真实的好转。
咳血渐止,低热退去,虽仍虚弱得无法久坐,但已能每日清醒处理政务两个时辰。
这微小的转机,便是阴霾中的一缕阳光,让卢绾等重臣心中稍安。
“好转”的背后,是岳余动用了一味极其罕见、产自虞地南疆瘴疠之地的“九死还魂草”。
此药药性霸道,以透支为代价强行提振元气,实乃饮鸩止渴。
岳余私下对卢绾悲言。
“此药如薪救火,恐难持久,或仅延一年半载之期。”
这短暂珍贵的“好转期”,成戚福加速整合帝国、布局未来的最后窗口。
凤森在虞地推行的“分田令”与“以文驭武”政策,持续发酵。
一方面,无数无地佃农和伤残老兵获得赖以生存的土地,对古兰的抵触情绪大为缓解,甚至出现自发为古兰军运送粮草、举报当地豪强隐匿田产的情况。
凤森适时表彰这些“义民”,给予赋税减免,使得“王师”的形象在底层百姓中悄然转变。
这是难得的“民心转机”。
另一方面,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与隐匿山林的虞国旧贵族残余,勾结愈发紧密。
不再公开对抗,而是采取更阴险的手段:散布谣言,称“分田令”是古兰的诡计,秋后便要加征三倍赋税;暗中组织“民团”,以保护乡里为名,行武装割据之实;甚至秘密联络更南方的山越部落,许诺重利,邀其北上袭扰。
真正的危机,爆发在虞地南部重镇“鄞阳”。
鄞阳太守是古兰新任的年轻文官汤文,颇有才干且心怀仁念。
严格执行分田,却对当地一家曾暗中资助过复国军、后来“幡然悔悟”并捐出部分田产的大族“周氏”网开一面,未加严惩。
周氏表面恭顺,背地里利用汤文的“仁政”和信任,联合几家豪强,暗中掌控鄞阳大半的粮仓和城防器械。
一日,山越部落突然大举袭扰鄞阳周边乡镇,汤文急调驻军出城征剿。
军队前脚刚走,周氏便联合其他豪强,以“太守无能,引蛮害民”为名,煽动部分不明真相的民众,发动叛乱!
打开私藏武库,武装家丁佃户,迅速控制鄞阳城,扣押汤文及一批古兰官吏。
周氏家主周显打出“驱除暴古,复我虞祀”的旗号,并宣称已得到“海外义士”和“北地盟友”的支持,号召虞地豪强群起响应!
消息传回镇南府,凤森震怒。
立刻点兵,准备以雷霆手段平叛。
幕僚带来一个棘手的情报:被扣押的官吏中,有虞地颇有名望的儒士李庸。
此人虽在古兰为官,因推行教化、调解纠纷,在鄞阳乃至虞地南部士林中口碑极佳。
更重要的是,李庸是已故虞国大儒之后,其家族在虞地文人中影响力颇大。
“将军,若强攻,周显狗急跳墙,必先杀李庸等官吏祭旗。届时,恐虞地士林心寒,民怨更甚,正中周显下怀,谓我古兰残暴不仁。”
幕僚忧心忡忡。
“且山越袭扰未平,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恐腹背受敌。”
凤森陷入两难。
速战速决,可能失却人心,坐实“暴政”之名,让之前的怀柔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将更多摇摆的虞地势力推向对立面。
围而不攻或缓攻,叛乱可能蔓延,山越之患加剧,且王上病体难支,朝廷急需虞地稳定以输血。
东海传来令人振奋又警惕的消息。
云泽水师都督张顺在例行巡防时,于鬼哭礁外围海域,截获一艘形制奇特的日岛“关船”。
激战后,从船上重伤的船长口中拷问得知,日岛对归墟岛的探寻已有多年,此次派出精锐船队,并非仅仅为了骚扰或寻仇,而是因为其国内擅长观星占卜的“阴阳寮”近期观测到“归墟星象异动”,推断岛上的“上古遗阵”近期可能处于某种“活跃期”,是登陆探查的绝佳时机!
更关键的是,日岛此次行动,似乎与西海某股势力有某种默契或竞争关系。
日岛船长身上搜出的海图,不仅有鬼哭礁至归墟岛的粗略航线,还标注了几处西海船只常出现的补给点。
这消息传到定南都,卧病的戚福眼神微眯。
归墟岛,这个母亲家族守护的秘密,日岛觊觎的宝地,或许不仅仅是林氏故土那么简单。
“上古遗阵”、“活跃期”,这些词汇让他联想到林氏典籍中某些晦涩记载。
这可能是揭开母亲血脉秘密、甚至找到根治自身痼疾线索的契机,更可能是古兰在未来与日岛乃至更遥远势力争夺海权的关键!
机遇伴随风险。
日岛已知晓“活跃期”,必会加大投入。
古兰水师新成,张顺虽勇,但海战经验、船只性能与日岛仍有差距。
贸然探寻,可能损失惨重,甚至为日岛做嫁衣。
若放弃,可能永远失去先机。
北境,栾卓的日子也不好过。
草场虽然丰美,但来自浑邪残部的骚扰和草原上因德拉曼遗留毒剂变异的瘟疫,牲畜口蹄疫变异,传染性极强,时有发生。
更麻烦的是,凛度质子——铁木尔的幼子阿速台,在封城“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御医束手。
消息传回凛度,铁木尔暴怒,接连派来使者质问,边境气氛骤然紧张。
栾卓心知肚明,这“急病”多半是朝中有人做的手脚,意在敲打甚至激怒凛度。
一方面加紧边境戒备,防止凛度借机生事;另一方面八百里加急上书戚福,直言“质子安危关乎北疆稳定,请王上明察,严惩宵小,安抚凛度”。
夹在权斗和边防压力之间,左右为难。
西戎乌维大首领在这个微妙时刻,派来了使者。
使者言辞恭敬,献上骏马珠宝,“不经意”提及,月氏王庭对古兰近年“威震北疆”颇为关注,有意派遣商队甚至使团东来。
看似友好的通报,实则是隐晦的威胁:若古兰对西戎逼迫过甚,西戎不介意引入更强大的月氏来平衡。
卢绾将鄞阳叛乱、归墟情报、北境危机、西戎动向等纷乱如麻的奏报,一一呈给病榻上的戚福。
戚福闭目良久,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在锦被上轻叩。
敲在卢绾心上。
终于,睁开眼,眸中冷静下,是飞速权衡的笑意。
“传令凤森。”
声音轻的飘荡。
“鄞阳之乱,首恶在周氏,胁从可悯。着凤森即刻调兵,但……围而不攻。将鄞阳被围、山越肆虐、周氏引狼入室之真相,写成檄文,以李庸等被扣官吏之口吻,广传虞地各郡县。言明:只诛周氏首恶及其核心党羽,余者不问。献周显首级者,赏千金,赐田宅。助周氏者,与山越同罪,族诛。”
军事压力与政治攻心结合。
不急于强攻避免玉石俱焚和民心流失。
利用李庸的影响力和虞地百姓对山越的恐惧、对安稳的渴望,分化瓦解叛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此为“术”,也是基于对虞地民情的精准把握。
“张顺擢升靖海将军,总揽东海防务及探寻归墟事。赐其临机专断之权。令其精选水师精锐及熟悉海事之‘猎犬’,组建探海船队。以巡防剿匪为名,向鬼哭礁方向活动。首要目标:绘制精确海图,探查日岛及西海船只动向,切勿轻易登陆归墟岛。若遇日岛船队挑衅,可击之,务求全歼,夺其船,俘其人,缴其图。所需钱粮、工匠,由工部、户部优先调拨。”
不盲目冒险,以探查和削弱对手为主。
提升张顺权限,给予支持,鼓励其在水战中成长。
夺船俘人,既能获取日岛航海技术,又能拷问情报。
这是长期的海权布局,非争一时之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