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的猫眼瞪得溜圆,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士兵记忆中那个扎着丸子头、在飓风之上哈哈大笑的少女。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不会吧……这……这是小乔干的?”
“什么?!小乔!”
大乔再也坐不住了。她一把抓住貂蝉的手腕,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没察觉。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焦急和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貂蝉姐姐,你确定吗?你确定那是小乔?!”
貂蝉反手握住大乔的手,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确定。小姐,您自己看看。”
她抬起头,对上大乔的视线。紫色的猫眼里,螺纹状的波纹缓缓荡漾开来,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无声地扩散。大乔没有躲,任由那些波纹映入自己的瞳孔。
然后,她“看见”了。
那座吴国的城池。那些被风卷上高空的士兵。那个盘腿坐在飓风之上、扎着粉色丸子头的少女——
小乔。
她的妹妹。那个从小就爱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喊“姐姐”的小丫头。那个胆子小得连打雷都要往她怀里钻的小丫头。
那个被孙策逼到悬崖边上、因为身子太轻被一阵风就吹下去的小丫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沙哑得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的。
“小乔……”
那两个字里,有太多东西。有失去至亲的痛,有猝然重逢的惊,有怕再次失去的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堵在心口化不开的东西。
“族长!别分心啊!要撑不住了——!”
乔素泠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在大乔心上。她猛地回过神来——
水罩上已经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从顶部向四周扩散,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缝里都在往外渗水。
就在她分神的这短短片刻,乔素泠一个人根本撑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断木、碎石、还有那些被风卷过来的、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水罩上,每一下都让裂纹更深、更密。
大乔连忙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抵回额前,把所有的力量重新灌进那层摇摇欲坠的水罩。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块巨大的石头,被风推着,从远处翻滚着砸过来。那石头足有磨盘大,表面还糊着不知是谁的血,在空中打着旋,带着沉闷的呼啸,直直地撞向水罩顶部那条最深的裂缝。
“咔嚓——”
水罩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像琉璃盏从高处跌落,瞬间崩碎成无数片。
水花四溅,在风中化作漫天白雾,迷了所有人的眼。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东西——断木、碎石、人的残肢——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不要啊——球球——!”
阿古朵在春华怀里拼命挣扎,伸着手朝窗外喊,声音都劈了。
她看见球球还被困在原地,四只熊掌被蛛丝粘着,跑不了,也躲不开。
一块房子大小的断木正朝他头顶砸下来,阴影已经罩住了他整个身体。
千钧一发——不,比千钧还快。
就在断木即将砸中球球的瞬间,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骤然从地面升起,像倒流的瀑布,又像撑开的巨伞,将整辆熊车连同球球一起罩在里面。
那黑暗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像活物一样,把砸过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吞进去。断木落进去,没了声响。
碎石砸进去,没了踪影。连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也被黑暗轻柔地接住,无声地放到一旁。
阿古朵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抱着自己的春华正抬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额前,漆黑的蛇尾下,阴影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地扩散,无声地蔓延。
她的侧脸紧绷着,猩红的竖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专注。
阿古朵一把抱住春华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又哑又颤。
“春华姐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球球……”
春华没有低头,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阿古朵的后脑勺。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没事”。
她没有说话,她不敢分心。
一道黑影从车厢角落的阴影里升起,像水底的鱼浮上水面,无声无息。
司马懿从黑暗中走出来,黑镰背在身后,衣袍上不沾一粒尘埃。他扫了一眼满目狼藉的车厢,目光落在貂蝉脸上:
“到底怎么回事?”
貂蝉深吸一口气,把刚才从那士兵记忆里看到的一切,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遍。小乔,飓风,吴国城池,还有那个站在小乔身后的、陌生的蛇女。
司马懿听完,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一天。悬崖边上,小乔被孙策的人追得无路可退,她那么小一只,风一吹就晃。他伸出手,就差那么一点——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指尖了。
然后一阵风过来,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坠下去。粉色的裙子在风里翻卷,像一朵被雨打落的花。
他跳下去追,风在耳边尖啸,他的手拼命往下伸,可就是够不着。
那朵花在他眼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云雾里。
那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貂蝉告诉他,那朵花又开了。那个被风吹下悬崖的女孩,现在站在风上面,成了风的主人。
司马懿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有心痛,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种怕再次失去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可他没有时间慢慢消化这些。头顶的阴影罩还在“咚咚”作响,那些被风卷来的东西一刻不停地砸下来,他们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必须有人去阻止小乔。
他抬起头,看向大乔。
“你们待在这里。我去阻止她。”
他转身就要往车外走——
蛇尾缠上了他的手腕。
春华的尾巴尖细细的,平时总是松松地卷着,像一条手链。此刻却收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鳞片下脉搏的跳动。
她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满是说不出口的担忧。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族长……嘶……”
那两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司马懿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条缠在腕上的蛇尾。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春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蛇尾一寸一寸地松开,滑下去,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司马懿转身,一步踏出车厢,身形如墨入水,无声地融进了车下的阴影里。
黑暗托着他,载着他,顺着地面的缝隙,贴着草叶的背面,越过碎石和断木,绕过那些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像一尾游在暗河里的鱼,朝着风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风来的方向,那座吴国的城池,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场。
不是战场。战场是两边对垒,有攻有守。这里是屠杀。一边倒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城里的百姓早就跑光了。那些风像是长了眼睛,绕开普通百姓的屋舍,绕开狭窄的巷道,只追着穿青绿军装的人跑。
穿着青绿色军装的吴国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人往城门跑,被风堵回来;有人往巷道里钻,被风从另一头吹出来;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指甲抠进泥缝里,被风连人带泥皮一起揭起来,抛到半空。
“救命啊——!有妖怪——!”
“两个妖怪!两个蛇妖!”
“快跑!快跑啊——!”
风在笑。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笑。那笑声从头顶传下来,脆生生的,银铃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快乐。
像小孩子拿到了新玩具,像过年时放烟花,像夏天午后在溪边踩水。
盘腿坐在飓风之上的少女,正笑得前仰后合。
小乔。
她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粉色的头发还是扎成那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风那么大,愣是吹不散。
粉色的抹胸连衣短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樱花,随着风起风落,花瓣像是在飘。一双白色的过膝长袜裹着小腿,脚上蹬着偏红色的小靴子,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
现在变成了竖瞳,粉色的竖瞳,像两颗浸在晨露里的粉水晶,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还有那张小嘴,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两颗尖尖的毒牙,和时不时探出来的、分叉的粉色蛇信子。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摊开,掌心朝下,五指微张。风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变成飓风,变成龙卷,变成能把人抛上天又摔成泥的死亡漩涡。
“哈哈哈!好玩好玩!太好玩了!”
她看着一个士兵被风卷上高空,越飞越高,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尖叫着坠下来,在城墙上撞成一团模糊的红。
她笑得更开心了,两条腿在空中踢蹬着。
“婉凌你说是不是呀!?”
她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那个人。
乔婉凌站在飓风之上,如履平地。
她比小乔高出很多,穿着暗青色汉服的身材是那种让所有女人都会多看两眼的黄金比例——胸线饱满,腰肢纤细,一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长腿笔直修长,脚上蹬着暗青色的长筒靴,靴跟踏在风上,纹丝不动。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展开的旗,衬得那张脸愈发冷艳。猩红的竖瞳,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撇,天生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相。
可当她看向小乔的时候,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会浮起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微微低头,蛇信子轻轻吐出,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纵容。
“族长……嘶……您确定只吹那些穿官兵服的人……把其他人放走吗……嘶……”
小乔用力点了点头,丸子头上的发簪跟着晃了晃。
“对!普通的吴国百姓都是无辜的,不能伤他们。”
她的笑容收了一瞬,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但这帮吴国士兵——以前害过我的爱人和我姐姐。他们害死了我的夫君,害死了我姐姐,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粉色的竖瞳里,那层冷意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霜。
“他们全都该死。一个都不许放走。”
乔婉凌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伸出纤细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她的掌心,越聚越密,越聚越急,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会炸开的暴风。
她把那团风托在掌心里,感受着它在指间挣扎、咆哮、想要挣脱束缚。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冷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猎人放箭前的、志在必得的笑。
“明白……嘶……”
她把手往下一按。那团被压缩到极致、温度低得能冻住血液的飓风,像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扑向地面。
风柱不是散的,是拧成一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蟒,贴着地面横扫过去,专门往穿青绿军装的人群里钻。
一个士兵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脑袋撞上城楼的飞檐,颈骨断裂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一个士兵被风推着撞上石墙,整个人像被拍扁的柿子,从墙上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一个士兵被风托上高空,越来越高,高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风停了,他尖叫着坠落,在青石板上摔成一朵盛开的红花。
而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从风柱旁边跑过去,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人却稳稳地踩在地上。
风从他们头顶掠过,从他们身侧绕过,从他们脚边滑过,就是不碰他们。
小乔坐在飓风之上,低头看着这一切。
粉色的竖瞳里映着下面那些奔跑的、摔倒的、飞起来的、摔下去的身影,映着那些溅在墙上的、淌在地上的、糊在石板缝里的红。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不是不笑了,是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不忍,又像是快意,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
她想起那天的风。
也是这么大,这么猛,把她从悬崖边上推下去。她记得自己飞起来的时候,看见夫君朝她伸出手,那手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指尖的纹路。
可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够不着。风把她往下按,他在往上追,可风太快了,她太轻了。她在坠落的时候想,原来被风杀死是这种感觉。
现在,她站在风上面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被风卷起来、抛上去、摔下来的吴国士兵,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够了,已经够了。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冷,更执拗:不够。他们害死了夫君,害死了姐姐,害得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冰冷的崖底,躺了那么久。
这点风,怎么够?
她攥紧了拳头,掌心的风又猛了几分。
“婉凌,”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声吞了大半,可乔婉凌听见了。她微微侧头,等着下文。
“再吹猛一点。”
乔婉凌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双手同时张开,两团比方才更大的飓风在她掌心凝聚,带着能把人撕碎的力量,呼啸着扑向地面。
城池里,惨叫声又高了几分贝。那些青绿色的身影,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扫起来,卷上去,抛到半空,再任由它们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城墙根,落在再也站不起来的地方。
小乔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毒牙。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看着风从指缝间漏下去,把那些穿青绿衣服的人一个个吹上天,一个个摔成泥。
她笑起来,笑声被风送得很远,飘过整座城池,飘过那些还在奔逃的士兵头顶,飘过那些已经不会动的尸体。
“好玩!好玩!真是太好玩了!”
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水,像夏天午后摇响的风铃。
如果不是脚下这座尸横遍野的城池,光听这笑声,还以为是个贪玩的小姑娘在放风筝。
她笑得太开心了,没有注意到城池外面,一道黑色的影子正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穿过碎石和断木,穿过那些被风刮倒的树,穿过漫天飞舞的残肢和血雾,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