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府一处废弃大院,阴阳家圣主盘腿而坐,吃了齐云宵和陈迟一个联手攻击,他再强也顶不住。
“齐云宵,你们不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缓了口气,自言自语起来。
嗖。
没等他想明白,一道人影落在了旁边。
齐云宵身上没带什么杀意,就像是来见个老朋友一样。
他笑道:“圣主大人还没想明白?”
阴阳家圣主冷笑:“跟我又何必绕弯子?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齐云宵淡笑摇头:“看来你还没想明白,应该说,是你还是觉得我不能杀死你。”
“我真要杀你,拟觉得你能活到现在吗?”
阴阳家圣主跟着摇头:“你一人杀不了我,你带上陈迟,我必死,可是你没杀我,只是让我受伤走不出这武宁府。”
“你想把我困在这里,你想利用我。”
齐云宵听完脸上的笑意满意了几分:“那你觉得,现在的还有什么用?”
阴阳家圣主冷哼一声。
道:“齐云宵,我今天没心思跟你猜来猜去的,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你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那你就有了十足的把握。”
“还装什么神秘?”
阴阳家圣主的语气里面呆着愤怒。
齐云宵点头道:“你现在是楚国的国师,楚国没有你这个国师,不行。”
“这并不是本质上的不行,而是他们心里觉得不行。”
“觉得没有你,楚国就低人一等,都不过我们大秦,也斗不过大周。”
“没了国师的楚国,甚至连对付司马错,可能都对付不了,对吧。”
阴阳家圣主没说话,只是脸色难看起来。
他好似想到了点什么。
齐云宵继续道:“其实楚国不弱,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了你这个国师,就能厉害到无敌。”
“现在的他们没有你这个国师,他们觉得不行。”
“所以他们,不能没有你这个国师。”
齐云宵一边说一边笑,阴阳家圣主则是猛然皱眉:“齐云宵,你敢。”
齐云宵冷笑凝视着他。
好似在说,你看我齐云宵有什么不敢的?
齐云宵,大秦国师,算天算地算人心,还真的没什么是他不敢的。
阴阳家圣主在低头。
他跟齐云宵是一个级别的人,不光是实力。
从齐云宵这几句话,他已经能大致猜到齐云宵想要干什么。
他身为楚国国师,因为自己太强大了,帮着楚国一口吃掉大魏,让楚国膨胀到了极点。
所有楚国人都觉得,有阴阳家圣主这个国师,楚国就能跟秦国争夺天下。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觉得楚国没有国师就不行。
所以……
现在整个楚国都不可能让他这个国师出什么事。
若是他直接死在了这里,整个楚国会去复仇,会找秦国和齐云宵拼命。
那时候楚国赢还是秦国赢,谁都不知道。
可若是他被困在这里,受伤,即将死亡的消息传回去楚国,楚国那边的人会发疯。
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来救他。
而这时候齐云宵只要稍微布局,楚国就会被齐云宵算计。
以齐云宵的能力,甚至以战就有可能让楚国葬送所有东西。
这才是齐云宵真正的目的。
所以刚才他才愤怒,才吼出来那一句,你敢。
齐云宵用态度回应了他。
阴阳家圣主看了一下四周,现在唯一解决这种局面的办法,就是自己回去楚国。
“别想了,我既然来,就不会让你回去的。”
阴阳家圣主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淬了毒的短剑,直直钉在齐云宵脸上。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齐国师好本事,一张嘴就能让一国翻覆。
齐云宵不接这话,只是微微侧身,冲院墙外夜色深处招了招手。
风声骤紧,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之上。
传令下去,武宁府方圆三十里,许进不许出。
擅闯者,杀。
三道黑影齐齐应声,旋即又如墨汁滴入水中,散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院墙内外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两声蛐蛐叫,安静得渗人。
阴阳家圣主眼皮一跳。
齐云宵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他自己家里吩咐下人添盏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武宁府附近,早就被他经营成了铁桶一块。
自己被困在这破院子里养伤这些天,外头天翻地覆,他竟一无所知。
你的伤,齐云宵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踱了两步,在他对面三尺处停下,我用了点手段。
你现在的修为,连个三流武夫都打不过。
你走不了的。
阴阳家圣主垂下眼皮,藏住了眼底翻涌的怒意。
他沉默了很久。
你把消息传出去了?
齐云宵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随手抛了过去。
阴阳家圣主抬手接住,神识往里面一探,脸色唰地白了几分。
那是一封军报。
大秦北境驻军十万,已由大将军司马错亲率,沿沔水南下,三日之内就能抵达武宁府外围的赤松渡口。
与此同时,大周方面的探子也有异动,似乎齐云宵还另外递了消息给周天子,只说楚国国师在武宁府遇袭重伤,生死不知。
你这是要逼楚国动。
齐云宵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圣主大人是聪明人,楚国上下视你如神,如今神要陨了,信徒们能不疯狂?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跟人聊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而此刻的楚国郢都,确实已经翻了天。
信使是连夜赶到的,马都跑死了三匹。
浑身血汗地从马上滚下来,趴在大殿门口嘶声喊了一句国师危矣,整个楚王宫就炸了锅。
楚王熊槐当时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手一抖,朱笔在竹简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他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哐当碎了一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信使伏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回陛下,武宁府传来急报,国师大人遭齐国师齐云宵伏击,重伤被困,如今生死不明。
齐云宵调了大秦北境十万兵马南下,已经把武宁府围了……
满殿死寂。
片刻之后,殿中哗然。几位重臣几乎同时抢了出来,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国师乃我楚国之柱石,万不能有失啊!
齐云宵狼子野心,这是要断我楚国国运!
陛下,请速发兵救援!
臣请战!
臣愿领三万精骑星夜驰援,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国师救回来!
熊槐脸色铁青,手指攥着龙椅扶手,关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阶下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怒交加,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急得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就抄刀子上阵。
他太清楚阴阳家圣主对楚国意味着什么了。
楚国的将军们信阴阳家圣主这个国师,士兵们信他,百姓们也信他。
有他在一天,楚国上下就觉得刀枪不入,百战百胜。
可现在,这个人被围了,伤了,快死了。
熊槐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猛然顿住。
传令,令武宁府最近的将军率中军五万,即刻开拔,星夜兼程赶赴武宁府!
再传令沿江各郡,抽调民夫三万人,备齐粮草器械,十日内必须送至前线!
告诉项燕,无论如何,把国师给我带回来。
活要见人。
他咬了咬牙。
死也要见尸!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夜,整个郢都都沸腾了。
街巷里的灯火彻夜未灭,酒肆茶楼挤满了义愤填膺的士子商贾,有人当场砸了碗摔了杯子,扯着嗓子喊救国师。
城门口的征兵处排起了长龙,愣是有一夜之间五百壮丁自备刀马报名从军的事。
国师府外跪了几百个老军户,白发苍苍地磕头,求府里的人带话给大王,他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打仗,给口饭吃就行。
楚国上下,是真的把阴阳家圣主当成了天。
可他们不知道,这此刻正盘腿坐在武宁府一座破败的废院里,听着齐云宵慢条斯理地替他分析楚国的反应。
你猜,楚国那边会派谁来?齐云宵负着手,仰头看天,楚国第一猛将,忠心耿耿,又跟你有旧。
他来,楚国上下才放心。
阴阳家圣主闭着眼不答。
他的气海处隐隐作痛,锁元针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在丹田里,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但更疼的是脑子,因为齐云宵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印证他最不愿面对的那个可能。
楚国会派兵来救他。这是必然的。
可齐云宵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可大秦那些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大秦百战名将,从西陲一路打到中原,打的仗比楚国那些年轻将领吃过的盐都多。
齐云宵根本不需要打赢这一仗。
他只需要让楚国的大军扑过来,然后司马错卡住赤松渡口,把楚国援军挡在沔水对岸。
十万对五万,地利在秦,名将在秦,楚国援军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干耗着。
耗一天,楚国王都就多慌一天。
耗十天,楚国粮道就多吃紧一分。
耗一个月?
都不用一个月,二十天后楚国沿江各郡的秋粮就该收割了,兵马全抽走了,谁去收粮?
谁去防着南边的百越蛮子趁虚而入?
你算准了楚国经不起这场消耗。阴阳家圣主终于睁开眼,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齐云宵偏过头来看他,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圣主大人,楚国太依赖你了。
你把他们喂得太饱,养得太肥,肥到他们忘了自己其实只是一头猪。
猪以为有你在身边就没人敢杀它,可你不知道,养猪的人,才是最想杀猪的那个。
我不是养猪的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杀猪的。
阴阳家圣主浑身一震,气血翻涌之下牵动了气海中的锁元针,一口血顶到喉头,被他生生又咽了回去。
你……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齐云宵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留在这里养伤,我好吃好喝供着你。
等楚国的兵马折腾得差不多了,我会放你回去,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楚国变成什么样子。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现在就死在这里。
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回郢都,挂在城墙上,让楚国上下看看他们的天,塌了。
阴阳家圣主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齐云宵看着他,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选吧。
夜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院外远远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是大秦的兵马在换防。
那些声音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这座小院、把阴阳家圣主、把整个武宁府,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晨光从东边的屋檐缝里挤进来,把院中的青石板染成浅金色。
阴阳家圣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哑、破碎,像老树皮裂开的声响。
齐云宵,我今天栽在你手里,不冤。
他慢慢抬起手,在自己心口按了一下,气海里那根针猛地一跳,疼得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喘着粗气,眼中却亮起了一丝异样的光。
可我若是不选呢?
齐云宵眉梢微挑。
阴阳家圣主一字一顿地道:你布你的局,我养我的伤。
楚国的兵马会来,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楚军不是蠢货,他打不过司马错还不会绕道?
沔水上游有个老鸦滩,枯水季节能涉水过河,这件事,你不知道吧?
齐云宵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阴阳家圣主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脊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算天算地算人心,可你算不到楚国这些年的底牌。
我教出来的那几个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齐云宵,你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晨风灌进院子,吹得齐云宵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阴阳家圣主片刻,忽然又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那我就陪你下完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