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宵闻言,沉默了一瞬。
“你是个很合格的国师。”
齐云宵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少了几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慢,多了一点郑重的意味。
“楚国到如今能跟大秦叫板,你居功至伟。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整个天下也没几个。”
他目光落在阴阳家圣主气海处那根若隐若现的锁元针上,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可你也做得太好了。你把他们护得太周全,让他们信你信到忘了没有你该怎么活。
我齐云宵要的,从来都不是赢你一个人。
我要的是这个天下。
所以这一局,我不是赢在计谋比你高多少,我是赢在,你在乎楚国,而我只在乎输赢。”
齐云宵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细细地剜在阴阳家圣主心头。
“我们出发点不一样,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衣袍下摆扫过石板,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
“但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很厉害。”
齐云宵说完,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青光从他指尖逸出,没入阴阳家圣主的百会穴。
阴阳家圣主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只觉气海中那根锁元针像被人捏住,慢慢往外拔了一寸,剧痛随之减轻了几分。
“我给你三天。”齐云宵收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这三天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搅你。
三天后,你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你若是能赢我,我放你回楚国。
你若是输了,我留你全尸,风风光光送回郢都。”
“这算是我对你的尊重。”
阴阳家圣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滞涩感散了几分。
他抬眼盯着齐云宵,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
“你倒是大方。”
“不。”齐云宵摇头,“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病榻上。”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朝院门走去。
阴阳家圣主独自坐在破败的院墙下,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甲胄碰撞声和马蹄声,沉默地闭上眼。
三日后。
武宁府方圆三十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杀场。
楚国的援军来得比齐云宵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
第一日,楚国水军从沔水下游溯流而上,试图强攻赤松渡口,被秦军将领亲率三万步卒配合水寨铁索拦住。
箭雨遮天蔽日,整整射了两个时辰,沔水河面浮满尸体,河水都被染成暗红色。
楚军丢下三千多具尸首,被迫退回南岸。
第二日,八千轻骑绕道上游老鸦滩,想要趁枯水季涉水过河,从侧翼杀进武宁府。
可秦军的斥候早一日便已布下暗哨,楚军的骑兵刚踏入河滩,两岸密林中火矢齐发,顷刻间便将枯草芦苇点成一片火海。
老鸦滩变成了一片炼狱,八千楚骑被困在河滩上进退不得,被火箭、石炮、弓弩一层层收割。
战马嘶鸣着倒在浅水里,骑士浑身是火地往河里扑,又对岸秦军的长枪手齐齐刺出,一个接一个挑翻在水面上。
“国师,末将无能,末将无能啊!”楚军将领们纷纷呐喊。
第三日,楚军主力三十万终于全部抵达武宁府外围,沿沔水南岸列阵,连营十余里,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楚国皇帝又下了一道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国师。
秦军望着对岸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楚军营帐,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转头对身边副将笑了一声:“楚国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好,好得很。
他们越急,就越乱。
告诉儿郎们,不用急着打,卡住渡口和浅滩,等他们自己乱。”
可楚军已经不管不顾了。
三十万大军分作六路,从六个方向同时强渡沔水。
木筏、渔船、甚至拆了营帐绑成浮排,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
冲在最前面的几批人连秦军的箭都没躲,直挺挺地往前冲,中箭倒地后,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爬。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就连司马错都看得眉头紧皱。
“楚国这是疯了。”
“报——”一名传令兵从北岸狂奔而来,满身是血,“将军,下游五里处楚军突破了河防,大约五千人已经过河,正向武宁府北门杀去!”
秦军将领抬脚便往马背上翻,同时抽出了佩剑:“亲卫营,随我来!”
“大将军,秦军精锐未至,您亲自上阵,若有个闪失。”副将连忙劝阻。
秦军将领冷笑冷笑:“楚国都拼上国运了,我还惜命不成?
传信,让剩下的人守死武宁府北门。
其余人,跟我去把过河那群狗崽子全宰了!”
说罢策马便走,身后两千亲卫齐声应诺,铁骑卷起漫天尘土,朝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日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
沔水两岸火光冲天,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河岸的泥土,脚踩上去都发软打滑。
秦军伤亡过半,但楚军更惨,三十万大军折损超过三万,还有无数伤兵躺在河滩上哀嚎,像一片黑压压的人浪在火光里起伏。
可没有一路楚军能真正靠近武宁府内城。
整个武宁府像一口烧红了的铁锅,外面的人拼了命想冲进来,里面的人拼了命不让他们进来。
而在这口铁锅最中央,那座破败的废院里,阴阳家圣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天已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气海中的锁元针还剩下大半截嵌在深处,但已经不再像三日前那样痛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掌心处隐隐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转瞬即逝。
院门被推开,齐云宵负手站在晨光里,衣袍一尘不染,仿佛这三天外面那场杀声震天的血战与他毫无关系。
“时辰到了。”齐云宵说。
他看不见楚国皇城。
但他知道,此刻楚国上下,三十万儿郎正为了他一个人,前赴后继地往这片死地里冲。
“齐云宵。”他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绝,“若我今日死在你手上,替我转告楚皇一句话。”
齐云宵看着他:“你说。”
“告诉他,我阴阳家圣主,做楚国的国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