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脂被投进炭盆,噼啪一声脆响,蹿起了一人高的碧绿火苗。
这种产自阴山深处的油脂带有股浓郁的松香味,闻着虽清爽,火舌却异常湿冷,像极了毒蛇吐信。
童飞伸手将那枚断戟令牌投入火中,她并没有用火钳,而是以一截枯枝抵住令牌,手指隔着厚厚的鹿皮手套,感受着金属逐渐传导过来的灼热。
乌力吉蹲在一旁,空洞的眼窝对着火盆,鼻翼微动:“娘娘,快了。这玩意儿缝隙里塞的是‘鱼胶蜡’,火候不到化不开,火候过了,里头的字也就没了。”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腥甜的气味,那是鱼胶融化的味道。
童飞眯起眼,死死盯着火堆中的那块铁疙瘩。
只见原本漆黑的令牌边缘,慢慢渗出了一圈透明的液体,紧接着,那断戟的缝隙竟像冰雪消融般裂开一道细缝。
她动作极稳,顺手一挑。
令牌应声而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合在一起的铁牌,此刻竟然分成了两半。
“拿水来。”童飞吩咐道。
当刺鼻的白烟散去,令牌内壁显现出的痕迹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青州黄巾贼惯用的狰狞符文,而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朱砂印记,写着“慎思堂”三个雅致的小字。
在印记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注了一行蝇头小楷:幽冀矿脉可资黑山。
冯胜猛地跨上一步,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印记,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慎思堂’……娘娘,这印记我见过。”
童飞点点头,眼神如结了冰的湖面:“陛下查抄十常侍老巢时,密室账册上的落款全是这个。洛阳的那帮老狐狸,终究还是和青州这帮蛆虫搅到一处去了。”
“不仅仅是搅到一处。”
一声铁链滑动的沉重声响从校场边缘传来。
身穿囚服、满脸胡渣的骨都侯在士兵的推搡下,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图,额头贴地,声音颤抖得厉害:“娘娘,罪臣……有罪,更有事要奏。”
他颤巍巍地展开地图,那是他在矿场劳作时凭记忆绘出的阴山矿脉图。
“当年,‘慎思堂’的人曾暗中造访阴山,送了三千金,只要罪臣办一件事。”骨都侯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找‘桓帝避祸’的石椁方位。他们说,那是天命所在,只要找到了,就能扶持‘真正的龙种’登基。”
童飞冷哼一声,看向地图上被骨都侯重重圈出的一点——幽州广宗。
那是张燕张角之流的老巢,也是如今青州乱局的源头。
“龙脉?那是陛下的命脉,也是汉家的脊梁,什么时候轮到这帮阉党旧部指手画脚了?”童飞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乌力吉。
瞎眼老匠师此时正用他那双比鹰眼还毒的手指,在《归元舆图》的残卷上反复摩挲。
他的指尖沾着一点磁粉,那磁粉在图纸上像是有了生命,不断跳动。
“娘娘,您看这矿点。”乌力吉的声音透着一股难言的亢奋,他指着图上星罗棋布的标记,“老头子我虽看不见,但我这指头能感觉到地气的流向。这些铁矿的排列,暗合北斗第七星‘破军’之位。这哪里是矿点,分明是节点!”
他急切地拍了拍身旁的昭星:“星子殿下,快!让学堂的孩子们摇铃,按刚才教您的那个‘归元音阶’,别停!”
昭星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干脆利落地挥了下披风:“全员摇铃!鸣九响!”
几百个孩子在校场上列阵,手中的铃铛齐声共振。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音浪在山谷间回荡。
在那奇异的频率中,平铺在案几上的《归元舆图》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静止的线条在磁粉的牵引下,竟然在图纸上勾勒出一条被刻意隐去的暗线。
那是一条直通洛阳北邙山的古老驰道!
沿途七处红点清晰浮现。
“是屯兵窖。”冯胜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作为统御型名将,他的战略眼光毒辣无比,“这七处地方全是桓帝年间设立的秘密哨卡,外人根本不知道。青州之乱只是个幌子,他们想断了陛下回防的南路,另立傀儡!”
“想得美。”
童飞站起身,风雪吹乱了她的发丝,却掩不住眼中的杀气。
她看向戴宗:“戴将军,麻烦你的‘神行甲马’跑一趟了。这份印记拓本,三日之内必须送到陛下案头。”
接着,她看向冯胜:“传令高宠,商队出发。这七处屯兵窖,我们要挨个儿点名。”
“那这些令牌?”冯胜指着地上的断戟。
“融了。”童飞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铃铛,“把‘慎思堂’的印记拓在咱们的户籍铃里。从现在起,凡是洛阳来的信使、游侠,先摇铃。铃声若变,便是内奸。”
入夜,童飞独自登上学堂南面的斜坡。
这里的积雪还没人踩过,洁白得有些刺眼。
她将随身的一枚玉珏轻轻贴在舆图的“破军”位上,那是刘甸出发前留给她的信物。
系统并没有弹出任何提示音,世界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不必等霜降了。”童飞摩挲着玉珏,轻声自语,“北庭的钉子已经拔了,您的家……该回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印房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娘娘!不好了!”乌力吉抱着怀里的监国印星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老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惊恐还是震撼,“星盘疯了!它指向南面,一直停不下来!”
童飞猛地回头,望向南方。
在那苍茫的夜色尽头,地平线上的一点火光瞬间爆裂开来。
那是代表着最高预警的烽燧!
一、二、三。
三道滚烫的烟柱即便是隔着百里风雪,依旧倔强地刺向夜空。
洛阳,出事了。
昭星站在回廊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草丛里捡到的一只断翼纸鹤。
他看着那三道烟火,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冲到童飞身边报信,而是反手将纸鹤塞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