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台是一块略高于地面的圆形平台，周围有一圈低矮的栏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座天线基座和发射窗口的全貌。
他指着那根导管中流动的暗银色光流：
“这是经过六个月通信和传输测试之后形成的稳定能量通道。
它不再依赖天碑岭铭文或谢氏器物，完全由我们自己设计，从零到一，没有借用任何已知系统的组件。”
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根导管：“你送过去的东西，收到了反馈没有？”
阁主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石盒，打开盖子将内部朝向明川。
盒内垫着暗色的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片薄薄的金属箔片。
箔片表面刻着一组短促的脉冲序列，排列方式和灵域的书写体系完全不同，但间距均匀，每个符号之间的间隔都保持着严格的一致性。
“这是界外虚空返回的实物样本，通过物理通道被传送到了北境，”
阁主的语气平稳，“它不是信息载体，而是一个标记。
它本身的存在证明了实物传输通道的末端确实有人收到了我们送过去的东西，并且对方有能力把东西送回来。”
明川盯着那片金属箔片看了很久。
箔片表面的脉冲序列和薛源捕捉到的回传信号中的末端脉冲同属一个体系，但形式从能量变成了实体，从无形变成了有形。
这是第一次有来自界外虚空的物体被物理地送到了灵域境内，不是通过谢氏界门，而是通过月轮阁的传输通道。
阁主把那枚石盒重新合拢：“北境设施的功能定位已经完成了。
今天我请你来看的就是这个。
谢氏的路径图有它的价值，但那是一条单向的、需要器物验证的旧路，而我走通了一条双向的、可复用的新路。”
明川从石盒上移开目光：“你今天让我来看这个，不只是为了展示你的成果。
你想让我知道你的路走通了，然后呢？”
“然后我希望你不要阻拦这条路，”阁主把石盒放回袖中。
“灵域需要一条能持续运行的对外通道，谢氏的路径图被你的封存保护起来了，那很好。
但那扇门只有你能开，别人即使沿着你走过的那条路径走到终点也进不去。
北境的这条路没有门槛，它的运行不依赖于任何人的授权，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它。”
明川在观察台上站了很久。
那根导管中的暗银色光流还在持续流动着，窗外的青色光晕透过设施顶部的一层透明材料照进来，在导管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冷光。
月轮阁阁主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催促，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导管上，像两棵在风口上沉默生长了很久的树。
最后明川把目光从导管上移开，转向阁主：“你今天让我看了传输通道的实物和返回的样品，但你没有给我看传输通道的控制权，也没有给我看它的全部参数。
你让我确认它是真的，然后让我选择是接受它存在还是试图关闭它。”
阁主没有否认：“这就是我邀请你来的全部目的。
你已经看到了真相，后续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明川从观察台上走下来，在设施内又一次环顾了周围的结构布局和导管走向之后看向阁主：
“我暂时不会阻拦你这条路的运行。
谢氏的路径图我依然封存着，不会交给你。
北境这条路你可以继续走，但是第一，传输通道的运行不能超出圣域北境范围，不得在灵域境内建立其他站点。
第二，任何从界外虚空返回的实物样品必须经过至少两方的共同登记和审核，不能由一方独立处理。”
阁主站在设施中央那根暗银色导管旁边，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一下头：
“这两条我可以接受。”
明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设施正门走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我会派人定期来北境核对返回样品的登记记录。”
阁主站在导管旁边没有移动，声音从他的方向平稳地传过来：
“我安排一个人对接此事。”
明川没有回头，跨出正门走进北境午后的日光里，那道青色光晕在他的头顶持续亮着，像一盏被他同意继续点亮的灯，从此以后不再只是月轮阁一个人的灯了。
回程的快舟上，明川靠着舷窗看着圣域北境的冻土在原野上向后退去。
那道持续运转的青色光晕在天际线上方稳定地亮着，像是被钉在苍穹上的一枚钉子，在漫长的沉默中把灵域和界外虚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紧了一分。
他回到万川宗之后把北境之行的全过程如实告诉了灵虚真人。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先把手边的茶碗续了热水，端着碗在窗边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开口：
“你让他保留北境设施并且继续运行，但是他同意了不在灵域境内设立其他站点。
这两条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范围的控制。”
明川在长案对面坐下来：“北境的路是他自己走通的，他的技术储备和人力成本都投进去了。
即使我强行要求关闭，龙吟观的百余名弟子就驻扎在设施外围，关闭它需要付出更大的冲突代价。”
灵虚真人点了点头：“而且北境这条路的存在本身并没有坏处。
它能让灵域和界外虚空之间保持一条持续运行的观测通道，让灵域知道界外虚空正在做什么。
月轮阁阁主愿意接受你那两条条件，说明他也在乎这条路能够持续运行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明川把北境协议的细节整理成文，由薛源誊抄了一份正式的备忘录。
备忘录上列明了两条核心条件，末尾留出了签署栏，又让金曼安排了一名战堂弟子作为联络人定期前往北境核对返回样品的登记记录。
备忘录通过大梵寺的中转渠道送到了月轮阁阁主手中，对方在五天之后用月轮阁的正式印信签了回函，一并附上了第一批返回样品的登记副本。
明川把回函和副本放进藏书楼的隔间中，和谢氏系统的全部记录并排放置。
新路和旧路从此并存在灵域的空间里，两条路各自运行着各自的节奏，彼此不交叉，也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