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罡星·观礼室。
芹泽迦楠耳膜还残留着幻境里那些声音的余响,她低着头,指尖微微蜷起,在观礼室晦暗的光线里沉默了几秒。
不能全信。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里莫费尽心营造出这场幻境,让她看见那些画面,未必就全是真的。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故意让她看见梵恩的“另一面”,故意在她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好挑拨他们和梵恩之间的关系。
可如果…如果梵恩真的做过那些事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行,在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她不能先入为主地给任何人定罪。
尤其是梵恩——他是雷欧与阿斯特拉的昔日好友、现在在格斗界声名赫赫,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马格马星人搅在一起的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沉重、整齐,像一堵墙压了进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声怒喝骤然从门口炸开,像一道惊雷劈碎了观礼室里的寂静。
芹泽迦楠的思绪猛地一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梵恩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四个人,各个气息沉稳,齐刷刷地堵在那里,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路过,这是有备而来。
梵恩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周身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那是被人擅闯私人房间后的震怒。
但芹泽迦楠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层浓烈的怒气之下,似乎还藏着极淡的一丝慌张,快得像错觉,稍纵即逝,如果不是她恰好抬眼的瞬间对上了梵恩的目光,几乎就要漏过去。
芹泽迦楠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间观礼室不是谁都能进的,只有主办方和特邀嘉宾才有资格踏入。
她这样闯进来,说破天也是理亏的一方。
她站直身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误打误撞:“梵恩前辈,抱歉,打扰您了。”
她微微欠了欠身,态度不卑不亢,“我刚和裂衡流的卡伦结束切磋,下台的时候瞥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二楼来,形迹可疑,就跟着上来看看,没想到误闯了这间房间,是我考虑不周。”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前辈。”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表情无辜得很。
梵恩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黑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
芹泽迦楠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干净,半点不躲。
她在赌,赌梵恩不确定她到底知道多少,赌他不敢直接撕破脸——至少,在确认之前不敢。
毕竟,她是阿斯特拉的徒弟,如果没有确凿的理由就对她动手,他一个拳法宗师,自然有宇宙各个拳法流派盯着他的一切行为。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最后,梵恩先移开了目光。
“是吗。”梵恩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随口应了一声,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又开口:“你也看到那个鬼鬼祟祟的人了?我们正在找他。”
他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甚至还主动接住了她编出来的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把谎圆得天衣无缝。
可芹泽迦楠的心里反而更沉了。
如果他真的相信她只是追着可疑人物闯进来的,如果这间观礼室里真的什么秘密都没有,他至于带着这么多人堵在门口?至于一上来就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
他在试探。
或者说,他在怕。
他怕她刚才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了什么,怕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他才顺着她的话说,假装相信了这套说辞。
芹泽迦楠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确定。
但她还想再确认一下。
里莫说的那些话——关于背叛、关于L77、关于多琉——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毕竟,里莫那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不可信”三个字,他说的话,她不敢全信。
她想了想,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开口道:“说起来前辈,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梵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刚才和卡伦对战的时候,”芹泽迦楠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一直觉得裂衡流的底子特别熟悉——那种发力的方式、身法的根基,越打越觉得像宇宙拳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梵恩脸上,像是随口一问:“您是主办方,所以我想问问,卡伦是谁的徒弟啊?底子这么扎实,我还挺想认识一下的,能把裂衡流练到这个地步,他师父肯定也是个厉害人物。”
说完,她还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梵恩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很细微,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也僵了半秒,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卡伦是我的徒弟。”
“真没想到他能对上你,”梵恩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你们能有机会交流一下,挺好的。”
“原来是这样!”芹泽迦楠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真的才知道这件事。
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原来裂衡流是前辈您的流派,难怪卡伦这么厉害——名师出高徒嘛。”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啊”了一声,拍了下额头,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说起来也是——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梵恩前辈您当年和雷欧前辈、还有我师父,一起学习过宇宙拳法。”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夸人,“怪不得我总觉得裂衡流的底子眼熟,原来是这个原因,有宇宙拳法的根基在,裂衡流能有这样的底蕴,也不奇怪了。”
她把话说得很委婉,也很巧妙。
明着是夸,细品却像是在说——裂衡流再厉害,也不过是从宇宙拳法里衍生出来的东西罢了。
先捧他一句“裂衡流厉害”,让他放松警惕。
再把“宇宙拳法”和“裂衡流”联系起来——不是质问,是“请教”,是晚辈向前辈探讨拳法。
可她心里很清楚。
这一拳,戳在了最痛的地方。
因为里莫给她看的幻境里说得很清楚——梵恩的一切,都是从宇宙拳法的基础架子上改过来的。
裂衡流的根,就是宇宙拳法。
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过去。
因为那会提醒他——他梵恩,不过是个偷了基础架子、自己改改就敢自称大师的小偷。
梵恩的脸色果然变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只是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是被芹泽迦楠捕捉到了。
他没接话,就只是沉默着,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芹泽迦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显。
今天能摸到这个地步,已经不算白来。
差不多了,这些反应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里莫给她看的那些,是真的。
梵恩真的去找过多琉。
真的学过宇宙拳法的基础。
真的…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和不甘,背叛了整个L77。
芹泽迦楠的手,在身后慢慢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怒意。
她适时地收了话头,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又疏离:“既然前辈您还有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前辈您随时说。”
她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门口的两个人就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了去路。
芹泽迦楠停下脚步,看向梵恩,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前辈…?”
梵恩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她。
刚才那点淡淡的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他开口,声音很冷。
“解释什么?”芹泽迦楠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里莫。”
梵恩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找过你,对吧。”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