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样啊。”
“传统嘛，有重复是很正常的。”
街边，几个年轻人搭着栏杆，手上吊着几个易拉罐饮料。
他们看着远处的烟花、游车和长长的队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其中一人视线一转，目光落在几抹明显区别于夜色的色彩上。
“嘶，看，有美女——”
他压低声音，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人群里，三人正从街对面穿过来。
其中两个女孩不同深色的裙摆在人群边缘晃过，很扎眼。
“哪个？”
“两个都是......”
“你他妈眼神真毒。”
有人笑骂了一句，目光却没收回来。
烟花又炸开一簇，金红色的光落在人群里，把那一小片照得忽明忽暗。
那三人没往这边看，很快被人流推着往广场方向去了。
“走了走了，看什么看。”
最先发现的那个收回视线，灌了口饮料，铝罐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人家那气质，跟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同伴笑着调侃他。
他没接话，只是又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人群已经把那几抹颜色吞没了。
“......有什么不同的，不也活在这座破烂城市里。”
————————
中央广场不远处。
天桥上，正张望的青岚忽然用胳膊肘抵了抵身旁的人。
“嘿，我看到大人了。”
茶薇嘴角一扯。
“用你说。”
她当然也发现了，视线追着那几抹颜色，幽幽补了句：
“哎，真好啊，还能穿那么好看的衣服。”
要是平常，她肯定会去抢个他身边的位置。
但眼下，那两位她都不太抢得过啊。
“酸了？”
“没你酸。”
两人斗着嘴，站在中间存在感矮一头的慕容怜折只是双手支着栏杆，没说什么。
她视线随着远处的人挪动，轻轻呼出一口气。
唉，早知道独处的时候就该再大胆点。
现在没机会了。
头顶两人的斗嘴忽然静了。
慕容怜折回过神，顺着两人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广场中央，烟花停了。
巡游的队伍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定不动，周围的人流被隔开，空出一小片场地。
一个人正缓缓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从这里看过去，那身制服很明显——狩夜。
“嗯？庆颂大会有这环节？”
茶薇语气里带着点迟疑。
“致辞吧。”
青岚眯了眯眼：“这种场合，总要有人出来说几句。”
不难猜。
全城折腾了这么久，硬着头皮把场子支起来，总得有人站在台上，把场面话说圆了。
慕容怜折没接话，只是微微睁大了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
高台上的人站定。
灯光打在他身上，制服上的徽记被照得发白。
台下没什么动静。
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只有音响设备调试时发出的短暂嗡鸣。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抬手扶了扶话筒，动作很慢。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高台两侧的旗子带得猎猎作响。
远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举起终端，有人只是站着，仰头看。
黄洛辉的视线扫过台下。
和预想中的人数确实差了些，但能来这么多，已经算不错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搭在话筒边缘。
“各位，感谢捧场。”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不高不低，在广场上空散开。
有人愣了一下。
年轻的、年长的，都有。
捧场。
这个词用在这，多少有些辛酸的意味。
本该是普城同庆的日子，却成了这般模样。
黄洛辉没等谁回应，视线收回，落在台前第一排那些家族代表和狩夜同僚身上。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有人垂着眼，有人正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他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我知道，这几天，大家都不好过。”
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有人问，为什么还要办这场庆颂。”
他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更远处扫了一圈。
“答案很简单。”
“因为这座城还在。”
风又大了些，把他制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灾也好，人也好，能让这座城倒下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台下依然安静。
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举着的终端，只是听着。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说什么漂亮话。”
他松开话筒，站直了些。
“只是想告诉各位——”
“桐珏还在，庆颂就办。”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
掌声这才响起来。
不算热烈，稀稀落落的，但确实有人在拍手。
黄洛辉没再看台下，转身往高台边缘走。
步子不快，背影被灯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音响里放起了背景音乐，轻柔的调子，和刚才的致辞像是两个世界。
............
后台，走道尽头。
没什么人，灯光也只开了半边，另一半隐在暗处。
黄洛尘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着从高台方向走过来的人。
“说得不错，二叔。”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尾音在空荡的走道里轻轻晃了一下。
黄洛辉脚步顿了顿，扫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接话，从黄洛尘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真的......恨这座城吗？”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压了很久。
走道里安静了一瞬。
黄洛尘脸上那点调侃收了收，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走道尽头那扇门。
门外是广场，灯光从那边漫过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太亮了。
可又很空。
黄洛辉没催他，也没走。
只是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根烟。
“哎，老了。”
火机响了一声，烟雾在昏暗的光里散开。
“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一次庆颂大会吗，我带着你逛了一晚上。”
他笑了笑，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你爹后来还训了我，当着那么多人面，一点脸都不给我留啊。”
黄洛尘抱着的手臂动了动，手指在臂弯里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让你少抽点烟。”
黄洛辉手一顿。
烟夹在指间，燃了半截，火星微微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掐灭了，苦笑着摇摇头。
“行，听你的。”
走道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音乐隔着墙传过来，只剩个模糊的调子。
黄洛辉把烟头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他声音放低了些。
“我不想什么都不明不白。”
黄洛尘没立刻接话，视线还落在那片光带上。
“这座城，很久以前就被人定了结局。”
“只是那个定结局的人，和现在要带来结局的人，不是同一个。”
黄洛辉眉头动了动，侧过脸看他。
黄洛尘没转头，抱着的手臂松开了，垂在身侧。
“所以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好恨的。”
他忽然转过头，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最后的时候，我该在这城里。”
黄洛辉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一左一右，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又炸开一簇烟花，隔着墙和门，只剩闷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