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往人多的地方走。
莫心雪拉着他穿过两条巷子，拐到河畔边，脚步才慢下来。
河边的风比广场上凉些，带着水汽，把刚才人群里的热意一点点吹散。
路灯隔得很远，光晕拢住一小片路，再往外就是暗的。
顾晟在岸边站定，视线落在水面上。
对岸的灯光碎在河里，晃成一片一片，随着波纹轻轻荡着。
身后，庆典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音乐和欢呼混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今晚好像会到很晚。”
莫心雪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河面上看。
“嗯，毕竟那么久一次。”
顾晟应了一声，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了。
白韶然走在最后面，在岸边的石栏边站定，没往前凑。
河面很静。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风吹过来，把莫心雪的裙摆往一边带，她伸手按了一下，动作很轻。
远处又炸开一簇烟花，声音沉闷，火光在对岸的玻璃幕墙上闪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顾晟盯着河面看了很久，忽然弯腰从脚边捡了颗石子，随手往水里一丢。
“咚——”
涟漪一圈圈荡开，把那些碎掉的光推得更散了。
莫心雪偏过头，看着他。
他没看她，只是把手搭在石栏上，肩膀微微松下来。
“小时候，经常和我弟在海边玩。”
莫心雪愣了一下。
白韶然也微微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
没等两人搭话，顾晟嘴角扯了扯。
“那会儿，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扔石头、追浪、在沙滩上踩脚印，累了就躺着看看天，什么事都不用想。”
他顿了顿。
“一辈子要是能那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没人要求我做什么，也没人指望我成为什么。”
“活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那样的日子，应该挺踏实的。”
莫心雪安静地听着，没出声。
“可那不现实。”
他笑了一下，很淡。
“想活好点，那样的想法实在不现实。”
“有些东西推着我走，推着推着，我就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莫心雪，又扫过白韶然。
莫心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
白韶然站在暗处，脸侧的光线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后来，有了期许。”
“很多人对我的期许。”
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可能是某个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也可能是某件事之后，许多人都在等着我拿主意。”
“慢慢地，我就不再只是我自己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河面。
水面上那些碎光晃着，明一阵暗一阵。
“但这让我感觉很充实，起码，我明确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着。”
河面的风停了一瞬。
“可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些期许都没了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人再需要我做什么，没人再等着我决定什么。”
“我站的位置、我做的事、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那我还剩下什么？”
河面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莫心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所以我不敢停下来。”
他弯腰又捡了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怕一停，就再也找不到理由继续了。”
石子落进水里，比刚才那声响了些。
涟漪大了一圈，推着那些碎光往外荡，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所以，我不能就那样普通。”
“不能......就那么心安理得地停下来。”
夜色拢着河岸，三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本该交叠在一起，却唯独他的，孤零零落在另一边。
沉默漫了好一会儿。
“这次，我们帮不上，是么？”
白韶然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走近他。
莫心雪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抬起眼。
顾晟没回应，只是摇了摇头。
“别这样想。”
他转过身，双手分别放在两个女孩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不希望你们这样想。”
他收回手，侧过脸。
后方，三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
慕容怜折、茶薇、青岚。
顾晟轻轻笑了笑。
“都喜欢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茶薇眉头紧皱，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让我们怎么想？我们就是帮不上忙！”
她一向如此，有话就说，憋不住。
“如果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到头来，我们还是帮不到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青岚这次没用那个称呼。
她只是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只有慕容怜折站在最后面，咬着嘴角，没说话。
顾晟看着几人，笑意收了收。
“有些事，不是非得站到台前才算数。”
没人接话。
他轻叹了口气，视线转向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孩。
“怜折，还记得那个吗？回头帮我......给她们，我都做好记号了。”
慕容怜折一怔，咬着的嘴角终于松开。
“才不要，你自己——”
“听话。”
他语气松了些。
慕容怜折话头一滞，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顾晟转着视线，扫了一圈。
随即脱下外套，转身。
“回头再穿。”
他嘴角抬了一下：“我怕弄脏了。”
亮白色的衣料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莫心雪看着那件外套，停了两秒，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指尖碰到衣料的时候，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起码......告诉我们会发生什么，可以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
顾晟没能接话。
沉默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相信我。”
莫心雪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些，低下头，睫毛垂着，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突然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
他看着她的背影，闭了闭眼。
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她们跟了上去。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白韶然一直没动。
顾晟嘴角扯了扯。
“我以为你会是最听话的。”
她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贴近了他。
“我从来不是。”
她话落，踮起脚尖，嘴唇落在他嘴角，很用力。
顾晟瞳孔颤了颤。
“别想就这样结束。”
她只留下一句话，转身跟了上去。
河畔的风忽然大了些，把她的发尾扬起来，又落下。
顾晟站在原地，视线模糊了一瞬，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
“......原来她这么强势的？”
他咽了咽喉咙，低头取出终端。
时间，恰好定格。
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