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又吵架了？”
“她不识好歹，谁稀罕跟她吵架！那些小男人随便送点什么东西，说几句好话哄她，她就开心得不行，我一天天绕着她打转，她反而不给我好脸。”
何必冷哼两声，指着自己问：“你评评理，你姐姐这些年看上过的男人里，有哪个是比我强的？样貌、本事、性情我样样不输，家世更是强他们百倍，你姐姐却不珍惜我，动不动就戳我的心肝肺！”
袁月道：“不知者无罪，你对我姐姐道明心意了？”
何必失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我不说，她就不知道？”
“你是个没正形的，跟谁都好，对谁都亲，你不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我姐姐怎么拿得稳你的心意？”
何必点点头，深以为然：“难怪……”又恍然大悟道：“坏人，差点被你绕进去了！你姐姐不比我玩得开么？要拿不稳也是我拿不稳！”
“……”
袁月哑然一瞬，复又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你天天帮着她给那些小男人传信递物，又动不动和她打打闹闹，一开口就惹她生气……若不听你发牢骚，谁知道你喜欢她呢。”
“大家都知道！”
何必没好气道：“就你姐姐爱装傻，难道非要我像那些小男人一样，低声软气地求她喜欢我不成？装吧装吧，我整日刀里来血里去，哪天被人一刀捅死，她就对着我的坟包悔不当初去吧！”
“这种气话也是说得的？你也不怕一语成谶。”
何必赶紧掩了嘴，从袖里摸出两圈镯子，递给袁月说：“喏，安南来的小玩意儿，你和你姐一人一个。”
袁月接过一看，镯子通体白净温润，用的是顶好的象牙，镂空雕花，精巧通透，分别雕的是袁真属的虎和她属的兔，足见用心了。
袁月道：“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贿礼，要我帮什么忙？”
何必是个要脸的，别过头小声说：“寻常物什，不辱没你们身份而已，算甚么贵重了？平日里你与她书信往来时，旁敲侧击夸我几句，让她多念念我的好，早早收心，我就感激不尽了。”
袁月笑道：“你这样的人，竟是个情种。”
何必叹气，没来由地想起小多，当日与他多说，未必没有同病相怜的缘故：“谁乐意当情种？一物降一物罢了。”
说着起身要走，见屋角站着几个丫鬟小子，又多嘴问道：“大半夜的，这是吩咐什么事？”
袁月如实回话，问他们兵士明日几时动身。何必听后失笑，摆手道：“此事不劳你费心，我和主子说去。”
“世子爷？”
何必点头，竖指抵在唇边，很狡黠地嘘一声：“事先保密，别让她知道。”
————
翌日天还没亮，昭昭趴在炕上睡得正香，忽听耳边有人轻声唤：“姑娘，剿匪的人马动身了。”
半梦半醒间，昭昭听见自己含混答了几句，随即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个热滚滚的汤婆子，她只觉身下一轻，连人带褥被抬了出去。
外头风冷，她迷迷糊糊察觉到丝丝寒意，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放进停在阶下的马车里。
马车里拢了暖炉，铺了厚毯，温热香软，昭昭乜眼扫一圈，缩进被褥抱着汤婆子继续睡。
车轮滚滚向前，碾雪驶向庄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大片马蹄踩雪的沙沙声和风雪吹拂的呼啦声，寒意渗进车厢来，被褥里的汤婆子不热了，昭昭隙开眼，守在一旁的丫鬟看过来，关心道：“姑娘可是觉得冷？”
昭昭把头点点，丫鬟掀开暖炉，用镊子夹几枚碎炭，合着香丸放进鎏金银香球里，递过来说：“路上不便，续不上汤婆子，委屈姑娘先用这个。”
昭昭抱着香球，身上暖意浮动，柔声道：“你家月姑娘真体贴，事事想得周全。”
丫鬟低头一笑，没多说话，翻出药膏创帛，给昭昭换了药，又帮她穿好厚衣厚靴，戴了绒帽。
一套下来，昭昭热得几乎冒汗，费力坐起身，抬指挑开窗缝，裹着雪屑的风打在脸上，她眯起眼，只见车外的冰天雪地中，甲胄齐整的人马迤逦前行，如同一条黑色河流，安静肃然地流动着。
她环顾四周，发现前面是兵，后面也是兵，回首问丫鬟：“咱们怎么在军阵中？”
丫鬟愣愣道：“姑娘不是要跟来吗？”
昭昭一拍脑袋，只恨自己昨晚没说明白，她想的是悄悄跟在后面，隔岸观火，而不是大摇大摆跻身其中，像个多余的老爷似地跑来看戏。
正腹诽着，车窗被咚咚敲响，一只修长的手影投在窗纱上。
昭昭挑起车窗，见车外跟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修逸骑在马上，素衣大氅，淡淡瞧着她，目光似有审视。
昭昭不告而来，多少有点被逮住的窘迫，先发制人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风雪呼呼灌进车厢，修逸捏着马鞭，把车窗压低，低到不能再低，甚至看不见昭昭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道：“我不在这里，谁去帮你杀仇敌？”
若有似无的，车窗后响起一声笑。
隔着浓雾似的窗纱，修逸看不清昭昭的面容，却见窗纱凸起一处，是她用手指，好奇地点了点他压在车窗上的鞭柄：“那就提前谢过了。”
她指尖的力道透过窗纱传到鞭柄，又传到修逸掌心，轻得如同羽毛。
不知为何，他腕口旧伤处隐隐有些发痒，仿佛无形中有谁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沿着他的脉搏向上游走。
他受烫似地缩回手，从外面把车窗盖严实了。
咚一声，昭昭差点被撞到鼻子，正要问他发什么疯，就听他冷淡道：“顺便而已，用不着谢。”话落扬鞭前行，走前还丢下一句轻薄。
昭昭怔了一瞬，不知所谓地看向丫鬟：“你听见他说什么没有？”
丫鬟假装没听见，连连摇头。
昭昭莫名其妙，气得发笑：“他说我轻薄，拢共说了两句话，连正脸都没看见，我做什么了就轻薄？怕不是脑子被西北风吹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