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横贯九天,关外蛮荒的群山与荒原在脚下飞快退去。
陈光立在大道前端,目光越过沉沉夜幕,望向人族疆域西境的方向。
“不直接回祖地?”夜云青侧过脸庞看他,白衣在风中轻轻拂动。
“先回一趟村子。”陈光笑了笑,“这一去混沌虚空,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总得回去看一眼。”
夜云青轻轻颔首,眼底浮起些许笑意,任由他改了方向。
不知跨过了多少山河,一道熟悉的苍莽山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是焦阳山脉。
山脉外缘,一座村落安静地卧在夜色之中,地火灯的光芒连成一片,比他记忆里又大了不少。
金光散去,两人落在了焦阳村的大门前。
村口值守的守夜人提着地火灯迎上来,灯光照到陈光的脸庞上,为首那人的手猛地一抖,灯盏险些脱手。
“小……小光?”
陈光认得他,是侯宝旺的叔叔侯亮,鬓角已经斑白,眉眼间的那股精明劲儿倒是半点未变。
“侯叔,是我。”
侯亮张了张嘴,也顾不上回话,扭头就冲着村里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不多时,孙不弃与季博宽先后赶到,紧跟着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村中掠来,落在众人身前。
杨伯越的样貌依旧停在中年,腰杆挺得笔直,乌黑的胡须比上回见时又长了些。
他看着陈光,眼眶微微发红,连说了两个好字,视线一转,落在一袭白衣的夜云青身上,整个人怔住了。
“大小姐。”
夜云青眉眼柔和下来,轻声唤道:“越伯伯。”
杨伯越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胡须都在颤:“当年老夫叫你一声大小姐,你说再叫就扭头走人,如今倒是肯应了。”
夜云青抿了抿唇,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杨伯越又转向陈光,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小光,这一回大小姐总算跟你一道回来了。”
陈光干咳两声,只当是耳旁风,引得侯亮几人在一旁憋笑。
几人就在村口叙起旧来。
杨伯越说起这些年村里的光景,说起村外那座大阵,说起侯亮几人如今的修为,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你的事,老夫在火树城也听了不少。”杨伯越说到最后,叹了一声,“只是外头传来传去,真真假假,老夫也分不清。”
“都是些虚名罢了。”陈光道,“村长,我先去看看李叔和婶婶。”
“去吧去吧,他们两口子天天念叨你。”杨伯越摆了摆手,“明日再来老夫这里喝酒。”
李元家还在老地方,院子翻修过,屋檐下挂着两盏地火灯,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陈光刚走到院门口,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元站在门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脊背也有些佝偻了,看清来人后,他揉了揉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清芳,清芳,小光回来了!”
王清芳从灶间里小跑出来,双手还沾着灶灰,一见陈光,眼泪先掉了下来。
“李叔,婶婶。”陈光温声喊道。
王清芳抹着眼泪把两人往屋里让,目光在夜云青身上转了好几圈,又看看陈光,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夜云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婶婶。
“哎,哎。”王清芳连声应着,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转身又钻进了灶间。
李元倒了两碗热茶,坐在陈光对面,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叔,我瞧村子又大了不少。”陈光端起茶碗,先开了口。
“可不是嘛。”说起村子,李元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这些年搬来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多,能修炼的娃娃也多,村里的异人数都数不过来,老季他们如今在村里说一句话,那些年轻后生都得竖着耳朵听。”
“地火矿也争气,出的地火石一年比一年多,往年一到寒冬,各家各户都得掐着数用,如今家家户户的墙角都堆着,用都用不完。”
“血夜也不怕了。”李元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村外那座大阵护着,村里的修士又多,怪诞根本进不来。”
“说来也怪,前阵子那场血夜,村外连一只怪诞的影子都瞧不见,守夜的都闲得发慌。”
陈光端着茶碗笑了笑,由着李叔往下说。
“对了,玄烨呢?”他问道,“还在外头?”
提起儿子,李元的神情复杂起来,又是骄傲,又是埋怨。
“还在巨石城呢。”
“十多年前,那小子身上的十绝霸体绝醒了,跟村长是一路的体质,村长便替他寻了门路,请来几位高人做师父,后来就去了巨石城修行。”
“听村长说,巨石城是咱们西境最繁华的地方,那小子在那边待得乐不思蜀,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
“也不知道他收心了没有。”王清芳端着一盘血馒头走出来,没好气地接了一句,“当年领回来的那几个姑娘,我到现在都分不清谁是谁。”
陈光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年那个扑闪着大眼睛,双手叉在腰间问他自己是不是男子汉的小家伙,如今也成了能在巨石城闯荡的修士了。
“玄烨有出息,你们该高兴才是。”
“高兴,怎么不高兴。”李元叹了口气,又笑了,“可要说出息,谁能比得过你啊,小光。”
“火树城那边都传遍了。”王清芳把盘子放下,眼睛亮亮的,“都说你是咱们人族最厉害的天骄,把那些异族杀得屁滚尿流。”
“我跟你李叔听了,夜里都睡不着觉。”
李元连连点头,看着陈光,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咱们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地方,祖祖辈辈守着一座山过日子,谁能想到会走出你这样的人物。”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陈光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这对夫妇。
“外头怎么传是外头的事。”他说,“在这里,我还是李叔婶婶照看大的那个小光。”
王清芳的眼圈又红了,扭过脸庞,匆匆回了灶间。
饭菜很快摆满了一桌。
烧得通红的黑铁板上码着厚厚的异兽肉,滋滋作响,油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间屋子,旁边是一盘白胖的血馒头。
陈光夹起一块兽肉,咬下去的那一刻,当年那个寒夜里的味道又回来了。
王清芳一个劲儿地往夜云青碗里夹兽肉,夜云青来者不拒,一块一块安安静静地吃完。
陈光看在眼里,嘴角始终挂着笑。
李元喝了两碗酒,话越说越多,从陈光小时候进山打猎说到玄烨小时候不肯识字,说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王清芳替他披上一件衣裳,冲陈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去忙。
陈光与夜云青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广场走去。
广场又扩出去一大圈,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在地火灯下泛着幽光。
广场中央空空荡荡,当年那座黑金雕像早已不见了踪影。
饭桌上李元提过一嘴,自打出了当年那档子事,村里便再也不立雕像了。
两人径直去了广场东边那个偏僻的角落。
地火母矿依旧立在原处,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一层暗沉的火光,四周的地面被烘得温热。
陈光停下脚步,神念探了进去。
矿石深处,那尊古老的生灵依旧蜷缩着,人形,拖着一条长尾,与当年所见一般模样。
可它的身上,多了些许生气。
这点生气极淡,藏在一身死寂之下,像是冻土深处刚刚化开的一线水,若非他神念足够细致,几乎察觉不到。
由死转生,它已经迈出了头一点。
可要真正醒转过来,还需要极其漫长的岁月。
“祖父那块阵盘还在。”夜云青站在他身侧,望着矿石下方,轻声道。
她感应到了那层熟悉的锁禁,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牢牢扣在那尊生灵身上。
当年她把阵盘丢进地火泉,等了好半天都不见半点动静,还以为是祖父拿她寻开心。
如今回头再看,祖父与黑羽师叔,早就把这一切都算到了。
“阵盘锁得住它,挡不住外人。”陈光道,“等我走了,这里再出什么变故,村子扛不住。”
他当即抬起右手,自身圣道之力倾泻而下。
一层淡金色的封禁覆在了阵盘的锁禁之外,将整块地火母矿罩得严严实实,转眼便沉入矿石之中,隐没不见。
地火母矿表面的火光为之一敛,四周那股温热也跟着淡了下去。
“往后除非大圣亲至,谁也动不了它。”
夜云青看了他一眼,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立在矿石前,地火的余温散进夜风里。
此后三天,陈光就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天光亮时去杨伯越家喝酒,听他讲当年在圣城的旧事,夜里便回李元家,陪李叔说话,听婶婶数落玄烨。
夜云青跟在他身边,走遍了村子的每一条道,看过他当年守夜的村墙,也看过他当年第一次进山时走过的那条山道。
第三天夜里,两人终究还是要走了。
村口挤满了人,地火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河,杨伯越站在最前头,侯亮几人立在他身后。
王清芳攥着陈光的衣袖,攥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松开。
“小光,外头再大,也别忘了,这里是你家。”
陈光看着她,又看了看李元,看了看这满村的灯火,重重地点了点头。
“婶婶,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