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无垠的死寂灰雾之中,苍茫冷冽的混沌气流滚滚奔涌,似无数条灰蟒在虚无裂隙间无声穿梭。
黑色战船横渡于这片幽邃冰冷的界外虚空,九颗大如太古山岳的九曜星辰高悬天幕,徐徐转动间洒落下无尽星华,将整座庞大船躯严密笼罩。
暴虐汹涌的灰色潮汐拍击在星辉光幕之上,未能激起半分震荡,便被那神妙无双的天图灵韵悄然化解、吞吐吸纳。
有这尊至高无上的天尊道兵自行护持,原本在狂暴暗流中起伏颠簸的凶船,已然稳固得如同一方横行太虚的古老神岛。
前甲板边缘,小陈璐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微凉的甲板上,双手托着略带婴儿肥的腮帮子。
她微微仰着小脸,清澈灵动的眸子里倒映着头顶九颗星辰缓缓流淌的清辉。
自打玄穹道宗那艘如太古星辰般的古舰呼啸离去,战船重归寂静已有些时日。
夜云青闭关之前曾郑重叮嘱过她,船外一切安危皆有天图前辈看护,她只需老老实实呆在前甲板附近,绝不可乱跑,若见外头生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异状,再高声叩关传讯。
小陈璐极为懂事,更牢牢记着云青姐姐的叮嘱。
这一路行来,她甚至不曾迈步走近过那条通往战船底层的幽深长廊。
她心底很清楚,在那条长廊尽头的玄铁重门后,光哥哥正在经历一场凶险万分、关乎未来道途的闭死关。
战船最底层的龙骨密室之中。
玄铁重门紧闭如铸,陈光以混沌真力凝结而成的封禁神纹依旧在门扉表面无声流转,将内里的一切生机、道韵与神念探查彻底隔绝于大千之外。
密室之内,混沌气息沉浮如渊。
陈光盘坐于虚空蒲团之上,周身不染纤尘,凡体无垢。
他体内八大秘境的周天逆修已然推进至极深层次,然而自上而下逆行至辟湖与种道两重秘境的交界关口时,那横亘于天地间的缺环依旧如深堑般阻断着周天归一。
辟湖与种道之间,缺失的正是那座稳固人体天地的桥梁。
四极者,对应人之四肢。
四极境的真谛,便在于引道入体、淬炼人体四肢,使双臂双足对应人体天地之乾坤四极!
正如昔年人族先贤所悟那般,天柱折而立四极,修士以肉身为炉,亦须立下撑持人体乾坤的支柱。
以身为种开辟天地,若无四极稳固十方,暴烈无匹的体内劫难反噬之下,便足以教初生的界宇根基崩散。
唯有引道淬炼四肢,令其坚若镇世神桩,日后举手投足方可真正引动天崩地裂般的浩瀚威能,人体天地更可借此巍然稳固如泰山,承载住种道时的重重反噬。
明悟了这一层无上真意,陈光整个人彻底沉浸在物我两忘的定境之中。
他周身肌肤晶莹如玉,四肢百骸深处隐隐有混沌神曦汇聚凝结,化作最本源的道纹,正一点一滴铭刻进筋骨血肉的最深处。
这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潜移默化,容不得半点心浮气躁。
而在中层甲板的另一间主舱室内,气氛同样凝重而肃穆。
整座舱室的隔绝禁制尽数亮起,淡紫色的阵纹如游丝般在舱壁流转,将所有动静深锁于室内。
夜云青一袭白裙胜雪,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神色清冷而坚毅。
先前与玄穹道宗巨舰交涉的那一幕,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她心头。
成界境、衍界境的大教弟子尚且能爆发出近乎压制寻常散修的赫赫凶威,更遑论那些端坐于虚空之巅的化宇境近道大能。
在这强者如林的混沌虚空之中,圣人境八重天的修为终究显得太薄弱。
若遇强敌,她甚至连替师弟守住密室门户的资格都没有,反倒要沦为累赘!
念及于此,夜云青心如玄冰、意若磐石。
她双手结出至高古印,体内浩瀚磅礴的乾坤法则如怒海奔腾般呼啸运转,一道道精纯璀璨的圣道秩序神链自四肢百骸间喷薄而出,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肉身与神魂。
那横亘在眼前的圣人王壁垒坚硬如神金铁壁,但在她毫无退路的决绝意念下,已然开始泛起微不可察的细密涟漪。
战船的两位主人皆在闭关潜修,整座战船的航行全凭中枢星图依照既定轨迹自律推进。
“天图前辈……”
甲板上,小陈璐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脆生生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小丫头,又觉着烦闷了?”
星辉深处,九曜天图的声音悠悠传出,带着几分沧桑与从容。
“才没有呢,璐璐很听话的。”
小姑娘摇了摇脑袋,小声问道:“我们还要在这些灰蒙蒙的雾气里漂多久呀?距离那个黑海墟还有多远?”
“混沌无岁月,这片虚空里既无日升月落,亦无山川地貌作参,若依凡俗时日来算,哪有什么准数。”
九曜天图器灵徐徐说道:“不过按那艘幽骨盗留下的残破星图标注来看,咱们眼下仍在边缘航路的范围打转,并未真正抵拢黑海墟,距离乱星黑海的腹地更是差了不知多少界宇节点。”
“那……比起咱们刚遇到那艘大星船的时候,总归是近了些吧?”小陈璐眨巴着大眼睛追问。
“这倒是大实话。”
九曜天图轻笑了一声:“至少这星图上的引路光标,确实往前挪动了一小截。”
小陈璐顿时弯起眉眼,抿嘴笑了笑。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战船前方那片漫无边际的灰色虚空。
起初离开残界带的那些日子,四下里死寂得令人发慌,除了冰冷翻涌的灰色迷雾与偶有划过的虚空乱石,便再无他物。
可不知从何时起,前方的混沌潮汐隐隐变了规律。
原本单向流淌的冰冷气流开始生出紊乱的对流回旋,四周飘荡的残界碎片与古大陆残骸明显变得密集起来。
九曜天图高悬于空的九颗星辰微微泛起一阵波澜,器灵的声音透出几分审慎。
“小丫头,坐稳些,莫要靠近船舷。”
“天图前辈,怎么了?前面有坏人吗?”小陈璐顿时紧张起来,小手下意识抓紧了裙角。
“并非坏人,而是前方的虚空航路开始变杂了。”
九曜天图淡淡道:“这乱星黑海边缘虽广,但真正能容大船平稳横渡的稳定航线却屈指可数。此前咱们走的那一段偏僻冷清,可顺着星图越往前行,各方残界交汇之处便越多,混沌潮汐也愈发复杂。”
话音未落,远处苍茫灰雾之中,忽然有一块数千里方圆的庞大残界碎片缓缓漂移而过。
那块残界边缘焦黑破碎,仿佛曾被某种通天彻地的无上神通一击斩断,残界壁垒早已千疮百孔,内里依稀还能看见古老城池崩解后留下的残垣断壁。
就在黑色战船与那片残界交错而过的刹那,残界的另一侧雾霭骤然被撕开!
伴随着阵阵深沉浑厚的界宇运转余波,数艘形制各异的大型战船破开灰雾,正沿着一条略显凶险的残界近道疾驰而过。
领头的一艘战船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金属厚甲,船身周围环绕着圈圈层层的防御界光,散发出成界境修士特有的凝练气象;后方跟着的几艘飞舟则快若流星,彼此间隐隐保持着极为戒备的距离。
那支船队显然并非同一势力,只是恰好在这处残界交错的航道节点狭路相逢。
它们在冰冷灰雾中飞速穿行,甚至不曾有半缕神念横扫出来探查四周,便径直朝着某个既定方位呼啸掠去,转眼便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混沌气流深处。
“好多大船啊……”小陈璐睁大眼睛,轻呼出声。
“那是自然。”
九曜天图平缓说道:“乱星黑海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如今黑海墟附近更是风云暗涌。那些船队行色匆匆,所向之处皆是冲着黑海墟所在的稳定航路圈而去。”
“大家都要去那里,黑海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呀?”小陈璐好奇道。
“说白了,便是依托一块残破大界开辟出来的歇脚之地罢了。”
九曜天图解释道:“在这不见天日的混沌虚空之中,任凭修为再高,也总需一处能够落脚补给、交换资源、探听消息的枢纽。黑海墟便是这乱星黑海边缘最大的一处市集,各路神仙妖魔进了那处地界,多少都得按那里的规矩行事。”
“按规矩行事?那他们知道前面有什么机缘异宝吗?”
“哼,混沌虚空之中哪有什么全知之人。”
九曜天图嗤笑一声,语调带着看透世事的从容:“看那些船队行色匆匆的架势,多半是前方某处残界或是古老墟地生出了异动,走漏了风声,引得这些闻风而动的船队蜂拥而至。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只要有风吹草动,各方势力闻风而至,这黑海墟自然也就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小陈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咱们也去凑热闹吗?”
“咱们只管依星图赶路,到了地头先安顿落脚,弄清楚接下来的航路与虚空局势再说。”
九曜天图收敛了话音,垂落的万道星辉愈发凝练厚重。
在茫茫混沌深处,随着战船不断平稳前推,虚空中隐现的舟影战舰已然越来越多。
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灵光在灰雾尽头交织纵横,宛如一张铺展在无垠黑暗中的无形大网。
底层密室之中,陈光沉心内观,四肢百骸神曦流淌,四极天柱的玄奥道则正一点点在体内天地生根发芽。
主舱室内,夜云青通体圣辉流转,圣人王壁垒的轰鸣声在体内深处沉闷回响,潜修已入关键关隘。
战船之外,无尽灰雾与混乱狂暴的虚空乱流渐渐被甩在身后。
星图光幕之上,那一处由古老大界残骸构筑而成、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庞大标记,终于刺破了重重雾霭,遥遥显化在了航线的最前方。
黑海墟,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