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甲板之上,陈光收回了俯瞰下方的深邃视线。
巍峨绝壁的苍茫阴影之中,九曜天图垂落下的微茫星辉如轻纱覆落,定住周遭乾坤微澜,将整艘战船的气机与破空涟漪尽数化去。
“师姐,小璐,这处石殿废墟已被玄穹道宗立为落脚前哨,殿内残存的阵纹大多早已风化,久留无益。”
陈光目光微凝,向身旁的夜云青与陈璐传音说道。
夜云青微微颔首,手中战戈流淌着冰冷的乌光。
“既然此地无甚可探,正当顺势启程,去查此前所获的图卷线索。”
陈璐立于一侧,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四周幽暗的深渊,轻轻感知着周遭混乱气流的起伏。
“光哥哥,下方气流正向深渊下层倾泻,顺势而走,动静最小。”
陈光不再迟疑,神念微动,黑色战船当即顺着绝壁边缘的下沉气流悄无声息地滑落,脱离了废殿所在的残岩范围。
避开玄穹道宗的探查视野之后,战船折向前方更为辽阔古老的断裂残陆区域。
陈光心念微动,自体内世界之中取出那半卷以异兽皮革鞣制而成的残破行道图。
这卷古图乃是在衡金楼赎回的那尊古匣内底铁板夹层中起获,所描绘的正是外环残陆向回廊边缘运送古物的一段局部旧路线。
展卷望去,前方的混沌虚空不再是单纯的幽暗深谷,而是一片庞大浩瀚的破碎古界残骸。
数座巨大的陆块残体悬浮于昏暗虚空之中,彼此隔空相望,断裂如削的巨峰与倾塌已久的石质殿宇残骸散落其上,在缓慢翻滚的虚空暗流中透出久远死寂的威严。
战船贴着近侧残陆绝壁的天然阴影平稳滑行。
穿行在两方宏大断陆之间的开阔虚空中,四周昏蒙一片,唯有远方残破天宇散落的冷灰微光映照着层层断层。
陈光一手按着皮图,对照着残陆边缘起伏错落的旧航道印记,引船徐徐前行。
行至两方巨大断陆交错的边缘,前方的虚空暗潮渐渐现出一道缓缓翻涌的深邃断界。
原本古图上所绘的那条直接跨向对面陆块的旧线,在虚空暗流微缓的相对位移下,两岸山势走势早已错开。
夜云青凝神望向断界深处,清冷眸光掠过两岸山体交接的晦暗裂口。
“两陆交界的虚空暗流在极缓位移,旧图所标的直跨通路已与眼下错位。”
陈光收拢皮图,目光顺着近侧残陆崖壁的走向向下掠去。
“不必涉险强渡对岸,近侧这方残陆下方还标有一处延伸的石质台地,先去那里察看。”
黑色战船在星辉掩映下顺着绝壁阴影折转向下,掠过层层风蚀的荒古岩壁。
未过多久,狂乱的虚空暗流渐渐平息。
在近侧断崖凹折深处的迷雾与残尘之中,一片由灰白色巨石筑就的平坦台地显露出来,后方紧贴着一片幽深昏暗的断壁裂隙,隐约通向更深处的残存殿宇。
然而,就在战船抵近台地外围之时,陈光目光微凝,战船悄然止住去势。
透过微茫星辉的掩映,只见那座荒废残台的石基之上,正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灰青色长袍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癯,神情冷峻沉静,周身气机沉浑内敛,不显山露水。
青年身前横放着一卷古旧泛黄的兽骨残册,正就着残台石壁前的一处凹槽石台,专注研读着手中的残卷记录。
“师弟,此人气机深浅莫测,看其神态,似乎也是冲着这片古迹中留存的旧物记录而来。”
夜云青握紧手中战戈,低声传音。
陈光凝视着那道身影,沉吟片刻。
“他手持骨卷独立在此,神色沉静,不似盲目流窜的散修,但底细尚不明确。”
“师姐,小璐,你们留在船上,九曜天图遮蔽不可撤去。”
“我独自出面探一探他的来意。”
陈光低声叮嘱,随即身形微动,悄然自战船甲板滑落。
脱离天图掩蔽之后,陈光并未隐匿形迹,而是踏着平稳缓和的步伐,自残石阴影中迈步走出。
他体内圣道真力沉静内敛,四极骨骼沉稳平定,步履自如。
脚步落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残台上回荡开来。
青袍男子动作微顿,将那卷兽骨残册收拢握于掌中,转过身来。
那是一双冷冽而沉静的眼眸,视线在陈光身上停驻了片刻,打量着他自碎石间走出的步伐与毫无兵刃之意的手势。
感知到陈光周身沉静平和的气度,男子眼中的防备之色稍敛,但并未彻底松懈。
“阁下孤身一人至此,气机凝练沉定,不似迷途之辈。”
青袍男子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克制,目光落在陈光身后荒寂的断岩边缘。
“在下沈归藏,敢问阁下移步这处荒台,有何贵干?”
陈光在数丈外的开阔平地上停下脚步,神色从容,抬手微拱。
“在下陈光。”
“我手中有一卷早年在此间运送货物的残破旧图,循图探至前方绝壁,见两陆断界已有微缓位移,前路尚未查明,便折来这处旧台察看。”
陈光并未全盘托出,只道出眼前显见的地貌变化与寻路意图。
沈归藏听得“运送货物旧图”与“两陆断界位移”,眉梢微扬,视线再度扫过陈光,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石质凹槽,语气带出些许探寻之意。
“陈兄手中的旧图,也标了这处残台?此地荒废已久,既非通衢,也无灵机汇聚,阁下循图探路,因何折来此处?”
陈光见对方语含探究,并未急于反问,而是平和应对。
“旧图上标注此台为歇步之所,后方断壁有裂隙通入内陆,但图中并未详述深处景象。”
“倒是沈兄手持骨卷独留于此,凝神参研,莫非也是在寻觅这片残界当年的行迹?”
面对陈光的询问,沈归藏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兽骨残册,指尖摩挲过风化开裂的骨面,神色显得坦荡而沉静。
“不错,在下出身溯古殿,此行是顺着殿内前辈留下的一份失败探索记录寻迹而来。”
“当年探索队伍正是折戟于这片残界,记录中提到,当年队伍在此受阻折返,但在后方相连的一处幽暗残殿中,曾亲眼见过前代留存的关于乱星黑海腹地航行与沿途旧势力的残缺记载。”
“只是当年变故突起,探索队仓促撤离,那份极其重要的腹地航行秘档未能带出,仅留下了这段残缺见闻。”
沈归藏语气沉缓,将自己此行的根由徐徐道来。
陈光闻言,心头微动。
乱星黑海腹地的航行路线与沿途旧势力分布,正是他眼下涉足混沌虚空深处最为缺乏的重要指引。
他略作沉吟,并未立刻显露关切之色,而是就事论事地问道。
“当年探索队既然未能带出,如今岁月流转,深处残殿恐怕难保周全,沈兄手头的骨卷,可能确定那些记载依然完好?”
沈归藏微微摇头,苦笑了一声。
“手头虽记下这段见闻,但岁月流转,那处残殿内部究竟如今保存如何、记载是否依然留存,尚未可知。”
“我手头这份记录终究只是后人探访的残册,只记下后方残殿藏有腹地航路与旧势力的线索,却缺了早年遗迹外部地貌与实际运送路线的对照。”
沈归藏言至此处,目光凝视着陈光。
“我一人在此比照残卷,深知若无当年旧路的地势参照,即便进了后方裂隙,也难辨清前人是在何处遭遇了阻滞。”
陈光听出对方话中的未尽之意,心中迅速权衡。
对方所求的是残殿中关于黑海腹地与旧势力的记录,而自己同样需要洞悉前方的广阔虚空;单凭手中的半卷运送旧图,也需要更多内陆残迹的佐证。
陈光神念微转,并未取出兽皮图本体,而是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纯正平稳的圣道真力,在身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局部图线。
那正是衡金楼古匣中起获的异兽皮图里,记录早年古物运送经过近侧残陆与后方通道的天然起伏轮廓。
沈归藏目光一凝,视线紧紧落在虚空勾勒的流线之上,随即抬起手中古简,对照着上面记载的零碎地貌段落反复审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神色间透出几分欣然。
“陈兄所持的图卷,可作另一条运送活动的对照线索,正可补上我这卷前人残册外部路径的盲区。”
沈归藏略作思忖,神色郑重。
“我所求者,乃是印证殿内前辈未竟之志,寻回那份关乎黑海腹地航行与沿途旧势力的失落记录,以考证昔日这方古界的真相。”
“而陈兄若要探明虚空深处前路与旧物去向,那份航行记载同样至关重要。”
陈光微微颔首,收回指尖真力,虚空中的光纹随之消散。
“既然你我所寻之事在后方残殿有所交汇,沈兄既然持有当年探索队留下的残殿方位与辨向记号,不知可愿互通一观?”
沈归藏并未推诿,爽快地以指尖轻点兽骨残册,自残简中录出一段神念,化作三道古拙的符文拓影,送至陈光身前。
“这是当年探索队沿途留存的三处辨向旧记与残殿大致方位,内部若未彻底坍塌,循此应能辨别方向。”
陈光拂袖收下拓影,读过拓影后,亦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方才勾勒的运送路线与断壁参照拓印入内,掷向沈归藏。
“探索残界古殿,本就吉凶未卜。”
“你我各取所需,一同去后方残殿实地查验一番,若能起出那份腹地航行与旧势力记录,当场誊录互通;若遇其他实物与机缘,届时再依凭本领商榷权衡,如何?”
陈光开口定下界限。
沈归藏接过玉简,神念扫过确认无误,拱手回应。
“理当如此,陈兄请。”
计议既定,两人收敛气机,一前一后踏过残台碎石,朝着后方那条通往幽暗残殿的绝壁裂隙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