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与沈归藏的身影穿过翻卷的雾气,落向前方断裂崖壁间的一片黑色岩台。
四周漂浮着数不清的残陆碎块,巨大的宫殿废墟横七竖八地嵌在崩裂的岩层之中,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斑驳庞大的暗影。
此处离玄穹道宗先前设下的落脚前哨不远,两人并不打算久留。
沈归藏身形落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岩台上,气息收敛到了极点,抬眼望向四周苍茫昏暗的断陆群。
陈光落在他的身侧,体内混沌真力澎湃运转,炽烈的人族战血如烈日沉江般敛入脏腑深处,圣道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扫过方圆亿万里虚空,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风吹草动。
两人身后,那座矗立着古老残殿的高耸巨石台地已然被翻涌的死寂雾气缓缓遮蔽,彻底隐没在了错落的断崖之后。
“先离开这片临近前哨的断壁,再找个能停步查验的地方。”
沈归藏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扫向远处漂浮的一座庞大悬陆。
“道友所言极是。”
陈光微微颔首,神色沉稳,目光掠过四周翻涌的虚空暗流。
他自既有的体内世界中再度取出那半卷刚刚得自侧殿的暗金兽皮图卷,神念微凝,将图上那几道粗糙沧桑的折线与眼前真实显露的断陆走势相对照。
兽皮图卷上记录的终究只是昔日残存的古老地势轮廓,伴随着无尽岁月的暗流冲刷与天地崩解,早年的连贯航道早已支离破碎,断不能盲目依照旧线直奔腹地深处。
但在两人目光所及的千万里外,一座倾斜悬浮的残陆侧翼,赫然耸立着半截塌陷了大半的灰白殿宇残墙。
那截倾倒的殿墙深埋在层层堆叠的黑色岩层之间,其基部与周围岩壁的轮廓,恰与兽皮图卷外缘的一处折角隐隐相近。
“旧图上标示的直通腹地之路已然断续难辨,但前方那座倾斜残陆下的偏殿残垣,方位与图线折角相仿,或可作为歇步探查之地。”
陈光收起暗金兽皮图卷,指向远处那片在虚空乱流中微微沉浮的残破殿墙。
“那处岩层凹槽能挡些风,先过去看看。”
沈归藏顺着陈光所指方向凝神望去,眼中闪过一抹赞同之色。
两人不再多言,当即收束周身泛起的大道法则波澜,身形宛如两道幽暗的虚影,在悬浮的巨石与漂浮的断壁裂隙间无声穿行。
冷风自虚空裂缝中穿过,卷起冰冷的岩屑尘埃。
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轻盈落在了那片倾倒殿墙的下端。
靠近此处方才看清,整座殿宇的穹顶早已不存,只剩下几堵厚重石墙斜斜插在碎石堆中。
石墙通体由一种极为古老的青灰色古矿石垒砌而成,即便历经漫长光阴的侵蚀,石料表面依然流淌着斑驳内敛的苍凉质感。
两人避开外围崩塌的碎石空洞,沿着一条被泥沙掩埋大半的基座回廊缓缓向内迈步。
回廊两侧的廊柱尽皆折断,地面上铺陈的古老砖石布满细密的裂纹。
行至回廊尽头,残墙脚下有一角刻痕从积灰中露出。
沈归藏脚步微顿,目光敏锐地落在了那面倾斜殿墙的基座中央。
“陈兄且看这里。”
沈归藏低声开口,探出衣袖,拂开厚厚堆积在石壁底部的干燥灰土与枯硬尘垢。
伴随着沙尘簌簌剥落,青灰色的平整岩壁上,赫然显露出一大片由极细微金铁利器深深刻凿出的古老图案与铭文。
这些刻痕留在殿墙基座上,与前人带回的探索残册并非同一种记载。
陈光走上前去,黑眸中神芒微现,凝神注视着石壁中央的器形刻画。
整面石壁之上,最引人瞩目的,乃是并列铭刻的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呼应的古老器形图样。
左侧的器形呈浑圆规整之态,边缘与中央均留有繁复的纹路线条。
在那面浑圆器形的右上方,清晰镌刻着四个古朴的铭文小字。
纯阳古鉴。
陈光的目光在那四个古字以及古鉴正面的纹路走势上凝视良久,心海深处悄然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想起幽骨盗战船暗格所得的冰冷残铁,以及在废殿断台中摄出的第二块铁片。
两铁扣合后,古拙徽记已有大半线条显露,外沿却仍留缺口;如今看着壁上的纹路,他不由得将两者放在心中比较,只是器物未全,尚不足以核定身份。
而在那面刻着纯阳古鉴之名的器形右侧,则刻画着另一道截然独立的器形轮廓。
那是一道狭长的牌形轮廓,线条沉直,与左侧的浑圆器形并不相接。
两道器形各据一侧,下方的短句将它们联系在了一起。
沈归藏站在右侧的牌形图样前,目光停驻良久。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一次古老残界探索中偶得、此后自行保管的那件残物。
眼前图刻使他生出联想,但未取出实物细核,仍不能只凭记忆认定两者便是同一件器物。
在两尊独立器形的正下方,还整齐镌刻着两行深邃古朴的短句铭文。
铭文由于年深日久,中段有数个字迹已被横贯石壁的裂缝生生斩断,剥落模糊,但首尾的关键要义依然清晰可辨。
“阴阳各殊……待双鉴各自完备,于所指之处同用,共启前路。”
石壁上的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后方关于具体接续的数行刻痕,已被大片崩塌的岩体砸得粉碎,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幽暗的殿墙基座下,空气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呼啸的冷风从残墙上方巨大的缺口处穿堂而过,吹拂着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陈光收回注视着“纯阳古鉴”的视线,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从容。
陈光将两道器形与下方残句反复对照。
图文说的是两件各自独立的信物,须各自完整后,在所指区域共同主动使用。
至于那片区域究竟在何处,眼前的残刻并未给出足够线索。
它也没有说明两件器物后来是否破损,更没有留下散落部位的数目与去向。
陈光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自然地看向沈归藏。
“这两道器形各自独立,残句却要求完整后同用,不能将它们当作同一件器物的两半。”
沈归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底的波澜已然被他压制得极深。
“正是。”
沈归藏神色肃穆,指着石壁上的文字缓缓说道。
“能读清的只有这些,究竟如何使用、所指区域又在何方,还得另找证据。”
陈光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在此事上追根究底,亦没有流露出丝毫自身怀揣重宝的异样神态。
他收回心中那番对照,将纯阳古鉴之名与已有的徽记线条一并记下,暂且留下这个候选。
“既然此地石壁留有如此详实的原始图鉴与用途残训,倒也不虚此行。”
陈光从容开口,取出方才记录航道的玉简,将石壁上清晰可辨的器形线条与那两行残存铭文完整复刻其上。
沈归藏亦未怠慢,重新取出兽骨册,神念运转,一丝不苟地将原刻铭文摹刻入册。
待两人皆将石壁上的可读线索记录完毕,沈归藏合上骨册,望向残殿之外苍茫死寂的虚空断陆,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沉凝与权衡。
“陈兄。”
沈归藏转过头来,目光诚恳地看向陈光。
“这一趟旧航路与器形残刻都有所获,接下来若要细谈,还需把各处所见分开考证。”
沈归藏看向残墙上方敞开的缺口,风裹着碎屑不断落入回廊。
“这里能临时挡风,却连完整的廊顶也没剩下,终究不是能坐下来铺开记录久谈的地方。”
陈光目光深邃,迎着沈归藏的视线,沉稳地说道。
“道友所虑极是。”
“如今航路粗略走向与信物用途已有线索,但关于这些古物更深层的辨识与互证,终究不宜在虚空旷野中草率探讨。”
“不知阁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归藏微微沉吟,随后正色开口。
“沈某想把前人的来历与探索经过研究明白,不愿所得最后只剩坊市里一个报价。”
“若陈兄有意,你我便沿外侧岩脊再走一段,择处能停歇的地方,将相关旧物的考证线索继续谈下去。”
“此次互通资料,只为参研对照,不改变各自已有物权;此后若有别的实物所得,再另行商议。”
听到沈归藏这番坦荡而有节制的话语,陈光心中微动。
对方没有逼问他持有什么,只约定把各自愿谈的线索放在一起参照。
这正合陈光当下的谋划。
手中残铁与壁刻的关联尚待核实,二女仍在隐匿船上等候,陈光也需安排接下来的行止。
“那便再同行一段,寻处停步,再谈各自愿意互通的线索。”
陈光微微一笑,语气从容。
“既然如此,我们便先离开这处残垣,沿着此界外围的避风岩脊另择一处隐蔽歇步之地,再作详谈。”
“善。”
沈归藏拱手一礼,神色间透出几分释然与期待。
两人计议已定,不再在此处倾倒殿墙下过多耽搁。
陈光与沈归藏收敛周身气机,并肩迈步走出残破的回廊,身影融入了断陆外缘那片错落有致的黑色乱石与苍茫虚空之中,朝着前方一片更为幽深静谧的绝壁阴影处稳步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