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厘跑得飞快,冷风在耳边呼啸。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一个护工和入院者,整座安养院好像只听得见她的脚步和喘息声。
远处的那座钟楼完整出现在眼前,纯白的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看到这扇门,时厘蓦然想到了中心城的红门。
红门通往现实世界,那这扇门之后呢?
“轰——”
时厘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这道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白莱姆石天然呈现出骨白粗糙的肌理,凹凸的浮雕一路延伸向尽头。
时厘打开手电筒,却在照向两侧的墙壁后倏然眯起眼睛,石壁上嵌着数不清的人类颅骨,人体的骨相轮廓沦为了浑然天成的浮雕立绘。
头顶的岩壁上凿出一排整齐的尸龛,陈列着完整的骨架,比下方的头骨色泽更深沉,头颅微微前倾,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位走进这里的人。
噌、噌、噌、噌!
两侧的白烛接连点亮,照亮了这条甬道。
摇曳的烛火指引着她往钟楼的深处去。
时厘呼出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座高大巍峨的圣坛出现在眼前,而她的身侧早已跪满了人影。
院内的护工、志愿者全都匍匐在白色的石阶上,脊背压得与地面齐平,却拼命地抬起头,痴痴地凝望着圣坛上的人,嘴里低喃诵念。
越过一众跪拜者,时厘看向高台上的那道纯白的人影,轻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安星伊。”
此时的安星伊褪去了偶像的亲和温暖,周身环绕着疏离与威严,仿佛行走的神明化身。
所有信徒匍匐于她阶下,只有时厘不为所动。
白色圣所里,一人高居神坛之上,一人立于地面,隔着层层跪拜的人影遥遥对视。
时厘恍然明白了什么,“它们选了你。”
“我很好奇,你有什么特别,竟被祂选中。”
安星伊的目光中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饶有兴味,只剩下漠然、深沉和居高临下的俯瞰。
“神谕昭示,末日灾祸将至,但有一把「钥匙」,持有的一方将掌握权力,集体永生。
然而身怀这把「钥匙」的容器,却不属于这片国度,而在我们最怨憎的敌人手中。”
于是,教派秘密找到了时厘的亲人。
神谕又说,它们只能引诱,不能强行杀死她。
末日将至,强行杀死容器,所有人都会被「钥匙」一瞬间释放出的力量摧毁吞噬。
本来,它们就快要成功了,却在中途被打乱布局,唯一有机会污染她的那个人也失败了。
时厘是一个不听话的【容器】。
与其浪费时间在她身上,不如重新寻觅一具合适的容器,来承载这枚开启新世界的钥匙。
而这个人,她必然命途多舛,必然拥有足够的信仰之力,必然有着特别的身份……
安星伊,就是被重新选中的【容器】。
她是脱北者,是贯穿南北的生命。
每一个南区人,都对北区的土地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认为影响到了本国的运势。
而且,她还有着残缺的身体,完美符合条件。
[……………]
华国观众已经听麻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暴涨,显然已经不局限于华国人在看,全球观众都在源源不断涌进来。
[这是我们能听得么?]
[厘神,原来你真的是神啊……]
[姐几个,咱们不是一伙的么?我以为你们在玩梗,结果你们居然说的是真话?]
[傻傻的我居然还跟着附和了这么久……]
华国智囊团也沉默了。
官方对时厘的秘密有所了解,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直接向全体人类广而告之。
各国的夺命连环call接踵而至,对华国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国内的舆论影响降到最低。
一位专家说道:“绝对不能让舆论继续往有神论上发展,造神的下一步,必然是毁神。”
这个怪谈的舆论影响并不局限于副本里,现实的【舆论】也会对天选者产生影响。
如果越来越多的民众把时厘追捧成神,谁能保证她不会渐渐失去作为人的情感?
官方的作用不仅在那一次沟通机会,也要时刻把控好大后方阵地,迎接前方的天选者回家。
安星伊叹息着,悲苦地看向地上受苦受难的信众:“为了扭转倾覆的国运,在这场天外灾祸里脱颖而出,这些年来我们做了许多努力。”
时厘反唇相讥:“你们的努力,就是打生桩?”
打生桩,一项东亚地区流传甚广的邪术。
在大型的土木工程动工前,将活人和动物埋进地基,能起到镇煞安宅、改变运势的作用。
无论是其他天选者经历的【遥不可及的春日】,还是她们经历的【乱流路】……
都是那样的惨烈沉重又充斥着谜团。
甚至事后有议员公然说出,孩子们是为了国家未来,为了民族存续,是高贵的牺牲。
时厘控制不住自己往这上面联想——
越是重大的工程,所需的生桩就越多……
在这个财阀当道,总统成为高危职业的土壤上,想要改变制度几乎不可能。
那些政客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相信宗教头子的话,造出一个倾向于它们的“神”。
时厘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倒吸着气。
安星伊冷冷说道:”我们做出这么多努力,都是为了承载这最后一把钥匙的力量。”
“你以为你阻止得了一切?”
“在其它的时空里,该发生的苦难注定发生,谁也拦不住命运的齿轮转动。”
“真是疯了……”
时厘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一句话。
孩子才是国家的未来,它们却一次次献祭这群最有未来的人,就为了……虚无缥缈的国运。
一群疯子。
她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只是忽然想到了乱流路里见过的那些面孔,还有许多她没见到的,在最后一刻还在相信等待着救援的人们。
真不值得。
时厘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的粉丝呢?它们因信仰你而献出生命,它们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