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收拾好行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赢战家的院子门口。源特意从河边走过去送他。两个人在村口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晨光刚刚照过远处的山脊，把田野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
念念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几层，有了少年人清瘦的轮廓。
“源爷爷，你多保重。”
“你也是。到那边了，如果方便，让人带个信回来。”
“好。”
念念转身，跟着赢战走向了村道尽头那道隐隐发光的门。源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然后和赢战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光芒中。
门合上了，村道上恢复了空荡荡的模样。
源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朝河边走去。
河对岸那片空地他早就看好了，土是硬了一些，但有灵念树在旁边，他相信只要多施几次肥、勤浇水，应该能种活。他拿着一把锄头和那枚桃核，站在河岸边，弯腰，挖下了第一个坑。
春风吹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和融雪的气息。
源蹲在坑边，把那枚桃核放进去，覆上土，用手拍实了，然后从河里捧了一捧水，浇在上面。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笑了。
“小桃树，你快快长。等念念回来，你就能给他遮阴了。”
源把那枚桃核种下去的第二天，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面粉，悠悠地洒了整整一天。源坐在茅屋门口，看着雨幕中河对岸那片新翻的泥土被雨水慢慢浸透，心里踏实得很。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比他挑十担水浇下去都有用。
第三天雨停了，源踩着湿漉漉的泥地过河去看。那枚桃核还安安静静地待在土里，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源没有去翻它，只是蹲在旁边用手背贴了贴那片湿润的泥土——温的。春天的地气已经上来了，桃核在下面应该能感觉到。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对岸。村子那边，周大婶家的烟囱正冒着淡青色的炊烟，隔着雨后的薄雾袅袅地升上去。村子里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软软的。
源转身回茅屋，给自己煮了一碗粥。粥是昨天剩的，热了热，就着几根周大婶前两天送的咸萝卜条吃完了。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台上那些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干桃子、桃核、小木人、纸条、信、干枯的花瓣、粗陶罐里的桃枝。
这些东西排成一排，像一列沉默的士兵，守着他这间小小的茅屋。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那个小木人，小木人在窗台上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那张木头雕刻的脸上，嘴角还翘着，那种安安静静的笑意像是永远不会消失。
念念走了七天了。源对着那个小木人说了一句，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跟一个木头人说话，这种事要是被以前的自己看到，大概会觉得不可理喻。但他现在做得很自然，像是这本来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源每天早晨起来，先去看河对岸那枚桃核，然后回来给茅屋后面的菜地浇水，再沿着河岸走一遍，看看那些每年都会自己长回来的花。
走完了，就在桃树下坐一会儿，或者在灵念树旁边站一会儿，听听树叶被风吹过的声音。
村里人偶尔来找他。周大婶隔几天来一趟，带点自家做的东西；铁柱有时路过喊他一声老爷子；玄偶尔被柳清音推过来下一盘棋。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以前他觉得一个人待着是常态。在那些没有时间的漫长岁月里，他一个人出了整个诸天万界，身边没有声音、没有陪伴、没有任何能回应他的东西。那时候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他不知道孤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也不觉得难以忍受。因为那些孤单里混着一种的甜头——他知道念念会回来，他知道春天桃树会开花，他知道河对岸那枚桃核总有一天会发芽。这种让等待本身变成了一种踏实的事。
到了四月里，河对岸那枚桃核终于有了动静。一小截嫩绿的芽尖从土里拱出来，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在春风中微微颤动。源那天早晨过河去看的时候，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他伸手想碰一碰，又缩回来，怕自己的手指太粗了会把那嫩芽碰坏。
他就那么蹲着，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晨光从河面上反射过来，照在那两片子叶上，叶脉清晰得能一根一根地数出来。
小家伙。源低声道，你出来了。
嫩芽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从那天起，源每天早晨看它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那片小苗长得飞快——凡间的桃树第一年主要是扎根，地上部分长得不会太快，但它每天还是能看出一点变化。今天多了一片叶子，明天又高了一寸。源用小石子在那棵苗旁边围了一圈，怕自己或者路过的牛羊不小心踩到它。
铁柱路过河对岸的时候看到了那圈小石子，走过来看了看：老爷子，你又种了一棵？
对。去年那颗桃核留着的，想着别浪费了。
铁柱蹲下看了那棵小苗一眼，点了点头：位置选得好，阳光足又靠水，活下来没问题。再过三年就能开花结果了。
源在旁边笑：那会儿念念也该长大了。
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站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源的肩膀，拍得轻轻的。
春天很快过去了。夏天来的时候，源在茅屋后面那片菜地里种了更多的菜。
小白菜、萝卜、空心菜、豆角、黄瓜——他把能想到的都在有限的地里种了一遍。
菜长得不错，尤其是念念带来的那种紫边菜，一茬接一茬地收，根本吃不完。
他把多的送给各家，周大婶家、铁柱家、村口的跛脚老秀才家，家家都收到过源送的一把青翠的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