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听得连连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忽然,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福长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决断。
“四福儿,有类朕!”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炸在福长安耳边。
福长安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乾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有类朕?
皇阿玛……皇阿玛这是要认我了?
他心脏砰砰直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时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不说赏个郡王贝勒,也得像三哥一样,给个贝子吧?
甚至为了制衡永琰,让自己找地方镀镀金,混点军功,往上给个贝勒乃至郡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候,万一永琰惹得老太爷不开心,我这认祖归宗的四福儿,是不是也可以……行玄武门之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压了下去。
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顺着血液往头上涌,脸都涨红了。
可还没等他的美好幻想展开,乾隆的第二句话,又把他惊着了。
“朕赐你遏必隆刀,授钦差大臣,节制两江、湖广总督,总理上下游军务、钱粮、漕运,遇事便宜行事。”
前面的惊,是惊讶、惊喜的惊。
这个惊,是惊吓、惊悚的惊。
福长安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退了,白得跟纸似的。
“主子,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乾隆看着他那副样子,既不生气,也不意外,只是慢悠悠地重新躺回藤椅上。
“四福儿,只要把钱袋子和粮袋子抓手里,川蜀草原乱就让他乱去,总能平息的。”
“可要是钱袋子和粮袋子乱了,京师八旗子弟都要大开城门喜迎贼寇。”
福长安身为正红旗满洲副都统,本能就想找补两句。
毕竟八旗喜迎贼寇,可不就是他们这些上官没做好八旗子弟爱大清、八旗子弟保卫爱新觉罗的思想工作吗?
可乾隆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很明显是交心了。
他也没必要再说那些场面话,说谎话反而会惹乾隆生气。
京师八旗现在什么德行,连青楼里的窑姐儿都知道。
就这么说吧,还不如崇祯手底下那些太监。
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起码还有近万太监血战,保护崇祯,保护大明。
贼寇要是打进来,京师八旗……呵呵。
他们辫子一割、衣服一换,掏出族谱就要抱着贼寇大腿,哭诉自己祖上是被狗奴抓去东北的汉人,一直在等王师。
所以,福长安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但他有一点好奇,是真的好奇。
“主子,我三哥……不是更合适吗?”
虽然我三哥抢手下功劳、抢了功还灭口、灭了口还睡人家媳妇,但他起码知兵!
我个就知道挣钱、花钱的玩意儿,能干好这差事?
乾隆知他所想,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三福儿得解决草原之事。”
“前明庚戌之变,不可不防。”
“京师若被围,各地皆要起不臣之心。”
“而你,只需要发挥你的特长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福长安一脸茫然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去了先整肃军纪,让那群无法无天收敛点,不要把尼堪们逼反了。”
福长安一脸疑惑。
整肃军纪?
咱八旗有过军纪这玩意儿?
如果抢钱抢粮抢娘们也算的话,那确实有。
乾隆看了他一眼,知他不解,于是继续道:“让八旗子弟忍忍,他们损失的钱粮,朕从内务府补给他们。”
“二则发挥你交际的特长,要舍得钱粮。”
“去和漕帮打好交道,首领帮头可以封官,漕工们屋漏修房、有病看医、给他们吃白米吃肉。”
“还有那些士绅,你也要交好。”
“待价而沽的就封官,值得重用的……永琰后宫除了皇后,你都可以许出去。”
福长安听得眼睛都直了。
连……连这个都能许?
乾隆却像是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把火:“甚至要是有人能够笼络住两地士绅,那连皇后的位置都可以许出去。”
“还可以告诉他,只要保住两江湖广,等他外孙出世,朕亲自册封为皇太孙,将他外孙名字放在正大光明匾后面。”
乾隆怕福长安不知道怎么做,所以都是掰开了揉碎了用大白话说给他听。
他目前手上可用之人虽然多,但真正值得信任的,没几个。
他怕自己还有遗漏,于是问道:“四福儿,可还有什么地方不懂?”
福长安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抬头问道:“主子,若是八旗……奴才能否斩杀?”
乾隆瞥了他一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朕赐遏必隆刀给你,是让你当摆设的吗?”
“两江湖广,无论满汉、无论什么官职,皆可斩!”
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有点犹豫:“主子,杀八旗……要是……”
“哼!”
乾隆冷哼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福长安。
“四福儿,你要记住,八旗只是个人造的概念!”
“只要认同大清制度,只要愿意保卫爱新觉罗,汉人、朝鲜人、倭人、罗刹人,都可以是八旗!”
“杀一个,你就抬两个进旗!”
“抬旗的权力,朕也给你!”
福长安大惊失色。
这……这也能给?
这可是抬旗之权啊!
您要是要封我当常务副皇帝?
“主子,太子那里……”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乾隆脸色一沉,语气冷得像冰:
“朕还没禅位!”
许是觉得这么说不合适,乾隆放缓语气:“他晓得利害的,不会从中作梗。”
“大清要是亡了,朕和他就是徽钦二宗。”
而后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福长安的肩膀。
“四福儿,只要你保住了两江湖广,朕封你吴王,将江宁、上元二县膏腴之地,赐给你做食邑,实封!”
福长安知道这是画饼。
可这饼画得也太香了。
他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藩平定之后,大清便再没用地域、国名作为王爷封号了。
更别说居然还食邑实封!
南京……就是江宁和上元。
南京加吴王……
老太爷这是不是暗示我,只要保住两江湖广,就让我认祖归宗当亲王?
甚至永琰要是干得不好,我还能够……更进一步?
没有体统、不合礼制?
你说的这玩意儿,咱大清有过吗?
“敢不为主子效死!”
福长安“咚咚咚”地磕起头来,磕得地面邦邦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就是主子的白起、韩信、岳飞!”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乾隆顿时一噎。
白起?韩信?岳飞?
这都什么破例子!
他本想骂两句,可一想四福儿不爱读书,肚子里就这点墨水,能举出这三个人名已经不容易了。
于是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秦昭襄王奠定基业,汉高祖一统海内,就连赵构尚且守住半壁江山。
倒算是好寓意。
最差……也就是个宋高宗了。
这么一想,乾隆心里就舒坦多了。
于是他坐了下来,嗯了一声,看着还在磕头的福长安,没好气道:“别磕了,小心把脑子磕坏。”
福长安嘿嘿一笑,抬起头来,额头上红了一大片,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奴才有主子保佑,磕不坏的。”
说罢,他膝行两步,凑到乾隆脚边,重新伸出手,继续给乾隆揉着腿。
只是这一次,手上的力道,比刚才更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