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的王帐扎在阴山南麓的水草丰茂处,帐外,数万头巨狼垂着头,獠牙隐在唇间,眼瞳泛着凶光。
拴狼桩上的粗兽绳被风刮得绷直,簌簌作响。各部族的勇士裹着厚重的皮毛寒裘,手握骨柄弯刀,沉默立于狼侧,等着阿不罕的号令。
北蛮南下不利,未过长城而损兵折将,又等来了归化城被围的消息。
如今正是军心悬于一线之时,三位大汗围坐在主帐中,阿不罕身居主位,身形依旧魁梧,只是鬓边已染霜色。
此刻,他正盯着帐外的北蛮精锐,一言不发。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斥候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抖成筛糠,“大汗!归化城……破了!”
“城主阿古台战死,城内不肯归降的牧民,全被北魏人杀了!尸身从城墙下堆到了城楼高,血渗进土里,草都染成了红的!那李昭平,带着大军,已经拔营往北来了!”
蒲查付坐在下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酒碗:“你放屁!阿古台守了归化城十六年,就算城破,也不该落得这般下场!那李昭平,我们又不是没和他交过手,他怎会如此狠辣?”
阿不罕没有说话,久久望着帐外。
当年李阙在位,边境连年血战。那时的李昭平,尚是年少主将,亲率天世军横压边境。纵然两军死战不休,他却素来有度——不屠降,不杀老弱,不殃及牧民。
战场之上,他敢拼敢杀,进退有度;尘埃落定,他留一线生机。
阿不罕见过他。见过他收殓双方死者,见过他放归负伤的俘虏,他从不以屠戮立威,不以杀伐取乐。
在他眼里,那是一个懂战事、知分寸、心存恻隐的少年天才。
阿不罕叹了口气。
半年前,在平凉。
北蛮多路大军越界,冲入腹地。
掠村,焚屋,屠户,杀民。
这种事他手底下的人做了多少,他自己不是不知道。
这些年。
北蛮对中原的袭扰,从来没有停过。
他们从不分军民,从不分老幼,从不分善恶。
来了,就抢。
遇了,就杀。
李昭平为什么这么做,阿不罕比谁都懂。
所以他不怪李昭平“变坏”,做皇帝,和做将军,也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只是感慨,李昭平终于还是被痛苦、被仇恨、被无尽的血债,逼到了绝处。
草原不会懂中原的痛。
中原,也不再懂草原的苦。
良久,阿不罕缓缓放下酒碗,他望着茫茫草原,以草原人最质朴、最苍凉的口吻,低声开口:
“草原的狼,不会一朝变色;雪山的熊,不会无端发狂。”
“现在……我看见了一个恶魔,正从血与火里,一寸一寸爬出来。他踩过尸骨,饮过鲜血,再也不是那个会讲仁义的中原娃娃了!”
蒲查付起身,粗声问道:“老哥,我们怎么办?”
他话未说完,阿不罕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帐内的灯火,他伸手抓起挂在帐壁上的狼头头盔,戴在头上,铁制的獠牙映着灯光,泛着冷冽的光。
“怎么办?”
“我们北蛮人,逐水草而居,靠弯刀和战马活命,从来没有躲在毡帐里的道理!”
“他李昭平想往北杀,想踏平我们的草原,那我们就迎上去!”
“用我们最擅长的奔袭、围猎、缠斗,把这些踏进我们草场的中原人,杀他个干干净净!”
“让他知道,这草原的土,活,只能养我们的牛羊,死,也只能埋我们的尸骨,不能让中原人,污了我们的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