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梁羽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和不在乎，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不愿意说，那就别说了。”
他继续背着伊蕾娜向前走，目光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小径。
“我还……不想知道。”
他说出了这句话，但心中的疑惑并未因此消减。
相反，伊蕾娜对他的态度，说话的语气，以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都在不断地加深他的一个猜测——
二人，很有可能是认识的。
只是……自己的记忆，并没有这部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然的话，他实在想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伊蕾娜这样一个实力深不可测、行事诡异的魔女，会对他这个“普通”的外来者，表现出如此“特殊”的对待——允许他接近，与他进行那种暗藏机锋的对话，甚至……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让他背着，在寂静的夜色中行走。
这绝不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他背着伊蕾娜，大约又走了十分钟。溪水在身侧潺潺流淌，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围越发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水流声。
见背后的伊蕾娜一直没有开口指示方向，梁羽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伊蕾娜，”
他的声音打破了静谧。
“还要多久才能到？”
伊蕾娜没有回答。
但梁羽感觉到，她一直环在他胸前的一只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然后，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从他肩膀旁伸了出来，手指纤长，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她的手指，朝着一个方向，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指了指。
梁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嘴角，不由自主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刚才来时的方向！
也就是说，他背着伊蕾娜，沿着小溪向上游走了十几分钟，结果目的地竟然就在他出发点的附近？！
甚至可能就是刚才他们坐着聊天、他替她洗脚的那个溪边大石头附近！
这不是耍人玩吗？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荒谬感涌上心头，但梁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他没有开口抱怨。
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开始沿着原路返回，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算了，跟一个魔女计较这个，纯属自找没趣。
就当是……夜间散步好了。
只不过，这时候，一直安静趴在他背上的伊蕾娜，却忽然开始了“闹腾”。
她的身体在梁羽背上动了动，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梁羽感觉她的一只手离开了他的脖颈，似乎在身侧摸索着什么。
然后，一阵淡淡的、甜蜜的、混合着奶香和果香的气味，飘了过来。
梁羽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伊蕾娜不知从哪里——或许是她那看似朴素的衣裙下藏着的空间袋？
——拿出了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
那糕点做成了星形，表面点缀着细碎的、仿佛星砂般的糖霜，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伊蕾娜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块星形糕点，放到自己嘴边，张开小口，轻轻地、优雅地在糕点的一角咬了一小口。
她细细地咀嚼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
然后，她将那块被她咬过一口、留下了清晰牙印的糕点，转了个方向，将完好的另一侧，递到了……梁羽的嘴边。
“吃。”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简短，直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但仔细听，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期待？
梁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被“投喂”的一天。
而且，还是被一个魔女，用她咬过一口的糕点投喂。
这动作太过亲昵，太过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分享。
他低下头，看着嘴边那块精致的、散发着甜香的、边缘还留着伊蕾娜清晰牙印的星形糕点。
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梁羽还是张开了嘴，就着伊蕾娜的手，将那块糕点咬了进去。
他没有刻意避开她咬过的地方，也没有特意去接触，就是那么自然地，将糕点含入口中。
糕点入口即化，甜腻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奶油的香醇和某种说不出的、仿佛星辰般微妙的清凉感。
味道很好，但对于不喜欢甜食的梁羽来说，确实有些过于甜了。
见梁羽吃下去后，趴在他背上的伊蕾娜，立刻将脑袋凑了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带着明显在意和好奇的语气询问道。
“味道……怎么样？”
她似乎很在意这个评价，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盯着梁羽的侧脸。
梁羽慢慢地咀嚼、咽下口中的糕点，回味着刚才的味道。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略微嫌弃、但又不失客观的语气，评价道。
“太甜了。”
他老实地说。
“我不喜欢甜食，也不喜欢吃糕点。”
他说的是实话。
他从来就不是个嗜甜的人，对于糕点类的零食也兴趣缺缺。
然而，听到他的评价，伊蕾娜的关注点，却在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但又极其明显的变化。
她不在乎关于味道的具体评价了。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深邃，紧紧地盯着梁羽的侧脸，仿佛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探询，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真的……不喜欢？”
她的呼吸有些近，喷在梁羽的耳根，
“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清晰可辨的、混合着不确定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
“不想吃……”
“我做的？”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修饰。
“不喜欢吃。”
梁羽摇了摇头，目光看着前方的小径，语气平淡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比较喜欢吃咸香的、口感扎实的东西。”
他补充道，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具体、更“个人化”，而非针对她或她做的糕点。
“这种软糯的、甜腻的……”
他顿了顿，找了个比较中性的词。
“并不是我的爱好。”
“反而艾琳娜很喜欢这样的口味。”
他说完后，背上的伊蕾娜沉默了片刻。梁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滞了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然后，伊蕾娜的身体又动了动，那只空闲的手再次在他身侧摸索起来，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某种空间被扰动的、极其微弱的魔力涟漪。
不一会儿，她的手中再次多出了一样东西。
这次不再是精致的星形糕点，而是一块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犷的饼干。
一块薄薄的、炸的金黄的饼干，饼身上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嵌满了颗粒饱满、烤得焦香的大粒花生米，以及细密的、炒过的、散发着独特坚果香气的黑色芝麻。饼干边缘有些不规则的焦褐，看起来更像是手工制作，而非精心摆盘的茶点。
这块散发着浓郁的、纯粹的花生与芝麻油炸后的焦香、混合着面粉朴实麦香的花生饼，被伊蕾娜再次，递到了梁羽的嘴边。
“尝尝看。”
伊蕾娜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语气里的那丝不确定和隐秘情绪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静、却也更加……笃定？的意味。
“是这个吗？”
梁羽闻着鼻尖那股熟悉到骨子里、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某个遥远午后或深夜的花生与芝麻的焦香，心脏不自觉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不敢置信。
伊蕾娜……居然拿出了这种食物？
这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点心样式。
这种粗粝、直接、充满“烟火气”的花生饼，更像是……他记忆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的味道。
熟悉的香味不断钻入鼻孔，刺激着他的味蕾，也搅动着他心底那片迷雾重重的记忆深潭。
他没有再犹豫。
张嘴，就着伊蕾娜的手，在那块看起来酥脆无比的花生饼上，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清晰地在他口中、也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随后，“咔嚓咔嚓”的脆响不断在耳中响起，伴随着牙齿切割酥脆饼体的细微震动。
花生被烘烤或油炸过的浓郁香气，混合着芝麻特有的坚果油香，瞬间在口腔中肆虐开来！
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咸香、酥脆、带着一点点焦糊的美妙滋味，完全契合了他刚才所说的“喜欢”。
当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梁羽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由心地发出了评价。
“好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满足，
“香香脆脆的……”
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
“没想到……还能吃上。”
最后半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慨，仿佛不仅是在说这块饼，更是在说某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听到他的评价，趴在他背上的伊蕾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带着真心愉悦的弧度。
她开心地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高深莫测或玩味的浅笑，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仿佛得到了肯定和满足的笑意，让她那张总是缺少表情的清秀脸庞，瞬间生动明亮了许多。
她伸出手，继续将手中剩下的那半块花生饼，一点一点地，掰成小块，递到梁羽嘴边，进行着“投喂”。
梁羽也没有拒绝，顺从地接受着她的投喂，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无声的投喂与进食中，变得异常的和谐与……温馨？
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警惕、沉重的话题，都在这花生饼的香气中暂时消融了。
很快，一块花生饼吃完了。
而两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回了之前的出发点——庆典场地边缘，靠近溪流的地方。
当他们的身影，背着月光，从溪边的阴影中走出，重新出现在茵弗蕾拉、艾琳娜以及哈基米面前时——
不出意外。
艾琳娜的醋坛子，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彻底翻了。
小姑娘站在茵弗蕾拉身边，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那个亲密地趴在梁羽背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笑意的灰发魔女，以及……背着她的梁羽。
她的小脸气得通红，嘴唇紧紧地抿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着旁边茵弗蕾拉的衣袖，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而茵弗蕾拉，则是一脸“果然如此”、“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她优雅地站在那里，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在梁羽和伊蕾娜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深不可测的笑意。
然后，在艾琳娜即将爆发、梁羽有些尴尬地想要将伊蕾娜放下来的瞬间——
茵弗蕾拉主动向前迈了一步，来到了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先是在伊蕾娜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梁羽，然后，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脸，凑到了梁羽和伊蕾娜中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中透着戏谑的气息，仿佛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试探，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两位的关系……”
她的目光在两人紧贴的身体和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氛围上流转，
“还真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让我感到……”
“好奇呢~”
梁羽也没有去管茵弗蕾拉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他只是默默地，背着伊蕾娜，来到了旁边一张空着的、靠近篝火的长木椅旁。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打算将背上的伊蕾娜放下来。
然而，就在他弯腰、伊蕾娜的双脚即将接触到地面的同时——
“嗖！”
一道娇小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瞬间从旁边“弹射”而出，在梁羽还未完全直起身的刹那，就已经“噗”地一声，结结实实地，跳到了他的后背上！
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双腿也用力地夹住了他的腰。
是艾琳娜！
她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气鼓鼓地、毫不示弱地，将自己的小脑袋从梁羽的肩膀后面探了出来，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充满敌意和警告地，盯着眼前刚被放下、正悠然坐在椅子上的伊蕾娜。
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见了吗？这里——是我的专属位置！你不许碰！不许抢！”
她甚至还故意地，用自己的脸颊，在梁羽的脖颈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占有欲的、轻微的“哼”声。
面对艾琳娜如此直白的挑衅和宣示主权，伊蕾娜……仿佛没有看见一样。
她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在艾琳娜身上多停留一秒。
她只是神色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伸手，理了理自己略微有些凌乱的灰色长发，然后，她的手，不知从哪里——或许是裙摆下，或许是身侧的空间褶皱——又一次，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双鞋。
一双看起来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用浅灰色不知名皮革编织而成的女士凉鞋。鞋面上点缀着几颗细小的、仿佛星砂般闪烁的装饰，在篝火下泛着微光。
伊蕾娜将这双凉鞋，随意地放在了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然后，在艾琳娜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在梁羽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的表情中，在茵弗蕾拉一副“哦豁，有好戏看了”的兴致勃勃的围观下——
伊蕾娜缓缓地，将自己的一条腿抬了起来。
那是一条线条优美、肌肤细腻如玉、在篝火光晕下仿佛泛着柔光的小腿。赤足的脚踝纤细，脚趾如同珍珠般圆润可爱。
她就这么，当着艾琳娜的面，将这条腿抬起，脚踝轻巧地搭在了自己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露出了完整的脚掌和脚踝。
接着，她的目光，越过了正瞪着她的艾琳娜，直接地、平静地，落在了梁羽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开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清晰地、不容置疑地说道。
“帮我……”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凉鞋，又看回梁羽。
“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