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走就是大半天。
清晨出发时,空气中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空气中的温度也开始攀升,脚下的土地从湿润变得干燥,路边的植被也从茂密的灌木丛逐渐过渡到稀疏的草地和裸露的岩石。
越靠近神树,周围的景象就越发显得开阔而壮观——那棵直通天际的巨树,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粗壮的树干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片笼罩大地的阴影。
随着距离的缩短,路上遇到的部落也明显多了起来。
有的部落规模庞大,队伍浩浩荡荡,拖家带口,赶着驮运货物的牲畜,一看就是底蕴深厚的大部落;有的则如同老祭祀的部落一般,只有几十号人,背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显然是赶来碰运气的小部落。
这些部落之间,有的会远远地打个招呼,有的则会互相警惕地绕开,保持距离。
在这片没有统一规则的土地上,谨慎总是没有错的。
在与几个部落简单地打了个照面后,老祭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队伍中那些面露疲态的族人,尤其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身体本就虚弱的幸存者,便决定找个地方停下来修整片刻,让大家补充点水分和食物,恢复一下体力。
他们选择了一处靠近溪流、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空地,周围有几棵大树可以提供些许阴凉。
队伍很快便散开,有人去溪边打水,有人坐在树荫下啃着干粮,有人则抓紧时间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行囊。
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选择修整地点的同时,一支队伍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是蛇人部落的队伍。
蛇人部落,在这片土地上算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以狡猾、记仇和善于使用毒物而闻名。
他们的族人普遍具有蛇类的特征——有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有的长着分叉的舌头,有的瞳孔呈现竖立的形状。
他们的武器上通常涂抹着从各种毒蛇和毒虫身上提取的毒液,哪怕只是被划破一道浅浅的口子,也可能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甚至死亡。
此刻,蛇人部落的队伍中,一名看起来像是首领的高大蛇人,正站在一块略高的岩石上,用他那双竖立的金黄色瞳孔,冷冷地注视着梁羽他们所在的方向。
他身旁一名瘦小的蛇人族人,正用低沉的嘶嘶声向他汇报着什么。
“首领,就是他们。
昨天夜里,黑猴部落的营地被人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有族人看到了,就是那伙人干的——他们手里有一种能放出火球的木牌,威力很大,几十颗火球砸下去,整个营地都烧没了。”
蛇人首领那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快速吞吐了几下,仿佛在品味着空气中残留的信息。
他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算计的光芒。
能放出火球的木牌?
这可是好东西。
如果能够弄到手,他们蛇人部落的实力就能大大提升,甚至有望跻身大部落的行列。
至于那伙人本身好不好惹……哼,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部落而已。
在黑猴部落那种废物身上能奏效的手段,在他们蛇人部落面前,可就不一定管用了。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梁羽他们修整的方向,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几名同样覆盖着鳞片的蛇人战士,如同无声的阴影般,悄然从队伍中脱离,借助地形的掩护,朝着梁羽他们营地的外围摸去。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先摸清对方的虚实,看看那些神奇的木牌到底有多少,又是由谁掌管的。
蛇人部落的首领在派出了几名探子之后,并没有选择在原地等待消息。
他仿佛完全不担心那伙人会察觉到什么异常,反而大大方方地率领着整支队伍,沿着道路,径直从梁羽他们修整的那片空地旁经过。
当两支队伍的距离拉近到可以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时,蛇人部落的首领甚至主动朝着老祭祀这边,露出了一个看似友善的笑容,微微颔首,用原始语言打了一声招呼。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疏离,仿佛只是在这条通往神树的路上,偶然遇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路人,出于礼貌而致以问候。
他身后的那些蛇人族人也同样表情自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量着四周的风景,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老祭祀也连忙回应了一个同样友善的笑容和问候,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后,便各自错开。
蛇人部落的队伍不紧不慢地从他们前方走过,沿着道路继续前行,很快就消失在了一片低矮丘陵的拐角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在蛇人部落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梁羽却收回了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老祭祀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老头,你们跟这个蛇人部落,以前有过什么交集吗?
打过交道?
还是有不为人知的特殊交易?”
老祭祀被梁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捋了捋胡须,仔细回忆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肯定地回答道:
“没有。
我们部落世代都活动在比较偏远的区域,跟蛇人部落几乎没有任何往来。
他们的地盘在南边,靠近那片瘴气沼泽,而我们一直在北边的山林里讨生活,隔得远着呢。
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照面。”
梁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蛇人部落消失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一个素不相识、毫无交集的部落,在看到他们这支刚刚经历过战斗、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和物资的队伍时,表现得未免也太自然了一些。
尤其是那个首领,那个笑容,虽然看起来友善,但总给人一种仿佛在刻意掩饰着什么的感觉。
“吩咐下去,让大家提高警惕。”
梁羽对老祭祀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让咱们的人把神术牌都准备好,放在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如果蛇人部落的人真的只是路过,那最好不过。
但如果他们另有所图……哼,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老祭祀看到梁羽那凝重的表情,心中也是一凛,连忙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对方明显是不怀好意,转身去将命令传达下去。
营地中原本轻松的氛围,悄然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和戒备。
不久后老祭祀送来了一碗肉汤还带着一个人。
梁羽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漂浮着几块瘦肉和不知名野菜的清亮汤汁,又抬起头,面露疑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老祭祀。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看到了老祭祀身边那个矮小的身影。
“他是被蛇人部落里赶出来的蛇人,有事情要汇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小豆丁。
他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破旧不堪的兽皮衣物,袖口和衣摆都挽了好几层,才勉强露出一双瘦小的手和脚。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鸟窝一般,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和泥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此刻正带着一丝好奇和拘谨,偷偷地打量着梁羽。
梁羽端着肉汤,绕着那个小豆丁转了几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他伸出手,在小豆丁面前晃了晃,又看了看他的耳朵、手指和脚踝,甚至还凑近检查了一遍他的瞳孔。
一番观察下来,他愣是没有在这个小豆丁身上发现任何蛇人的特征——没有鳞片,没有竖瞳,没有分叉的舌头,甚至连那种蛇人特有的阴冷气息都没有。
这家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人类小孩。
梁羽直起身,看向老祭祀,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老头,你确定你没搞错?
这家伙真的是蛇人?
我怎么看都觉得他跟咱们那边的人类小孩没啥两样啊。”
老祭祀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解释道:
“不会错的。
我年轻时曾与蛇人部落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们族群中偶尔会出现一种返祖现象——生下来的后代,外表与普通人类无异,完全没有任何蛇人的特征。
这种孩子在蛇人部落中通常被视为不祥之兆,被认为是被抛弃的子孙,地位很低,往往被当作奴隶或苦力使唤。
我也是看他独自一人在咱们营地附近徘徊,神色慌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才把他带过来的。”
梁羽听完老祭祀的解释,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小豆丁。
那小豆丁见梁羽看向他,连忙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梁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问道: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我们营地附近转悠,是想找什么东西,还是有什么话想说?”
那小豆丁听到梁羽用他能听懂的语言发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稚嫩,还带着一丝奶气,但吐字却很清晰:
“我……我叫阿藤。
我不是想偷东西!
我是……我是来给你们报信的!”
“报信?”
梁羽眉头微微一挑,“报什么信?”
阿藤咽了口唾沫,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语速飞快地说道:
“我被抛弃后就一直跟着他们前往神树,想找一个部落收留我。
后来我看到蛇人部落的首领,派了好几个人偷偷跟着你们!
偷偷靠近后听他们说,是想抢你们那种能放出火球的木牌!
他们还说……还说如果你们不识相,就在聚集日结束后,把你们全部吃掉!”
梁羽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转头与老祭祀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蛇人部落,果然没安好心。
他再次看向阿藤,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和玩味:
“你为什么要来给我们报信?
你可是蛇人部落的人,出卖自己的部落,对你有什么好处?”
阿藤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道:
“因为……因为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怪物,说我是被抛弃的废物。
姐姐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但她去年生病死了……我不想再待在蛇人部落了。
我看到你们昨天打败了黑猴部落的人,你们很强,而且……而且我看到你给那个受伤的狐狸姐姐治疗了。
我觉得,你们应该是好人。”
梁羽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紧张、期待,以及一丝豁出去般的决然。
他知道,这个名叫阿藤的小豆丁,是铁了心要脱离蛇人部落了。
他来报信,就是他的投名状——用自己的族人来换取一个加入新集体的机会。
这份投名状的分量,梁羽心知肚明。
如果阿藤的情报是假的,或者他回去后被蛇人部落发现是他走漏了消息,等待他的必然是生不如死的惩罚。
他既然敢来,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梁羽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愿意跟着我们,那就留下吧。
反正都已经收留了那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
阿藤听到梁羽答应让他留下,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一块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朝着梁羽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哽咽:
“谢谢!
谢谢您收留我!
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梁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转头对老祭祀说道:
“老头,你找个人看着他。
他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你安排个可靠的人带带他,就当是照顾年幼的晚辈了。
名头嘛——就说我们部落向来善待老弱妇孺,不忍心看一个孩子在外面流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
“另外,也让人留意一下他,毕竟是蛇人部落出来的,虽然他说是来投奔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祭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应道:
“明白,老弟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说完悄悄话后,他转身朝着不远处一名看起来性格温和、做事稳妥的中年妇人招了招手,用原始语言吩咐了几句。
那妇人点了点头,走上前来,牵起阿藤的手,带着他往营地中已经搭建好的简易棚屋走去,边走边用温和的语气跟他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抚他紧张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