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绥园门口的马车也渐渐多了起来。
来参加诗会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一辆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园门前停下，走下来的人或锦衣华服，或儒衫飘逸，三五成群地互相拱手寒暄。
门口有专人引路，将他们带到园中指定的区域。
不过他们的待遇显然和梁羽二人不同——梁羽跟司明月此刻正在绥园的一间客房里歇息着，窗明几净，案上还摆着果品糕点。
而那些陆续到来的客人们，则只能在现场等待。
他们没有绥园主人的允许，活动范围仅限于园湖附近那一带。
亭台水榭虽然也算雅致，但比起整座园子的风光，不过是冰山一角。
沿着园湖四周设有桌椅茶点，供先到的客人歇脚等候。
有几个眼尖的客人注意到梁羽和司明月的身影出现在了内宅方向，又消失在回廊深处，不由得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来参加诗会的名门千金，都是各大世家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
她们的品行或许良莠不齐——有的温婉端庄，有的骄矜自傲，有的也不是全然没有小心思。
但在这种大型集会上，该有的规矩和礼数，她们还是会遵守的，这要是闹出什么丑闻，影响的是她们身后的整个家族。
不为别的，单单是家里的门楣不能丢这一点，就足够她们端出最得体的姿态了。
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湖边的亭子里，低眉顺眼地品茶叙话，说话的声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响显得聒噪，也不会太轻显得小家子气。
园中的家丁和侍女来回招呼着，倒也相安无事。
反观才子这边，总有那么几个刺头存在。
这些才子大多是各地州府选送上来的青年俊彦，有些是中了举人等着进一步考取功名的，有些是家中有些薄产便以风流自诩的富贵闲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湖对岸的长廊下，有的在低声议论园中的景致，有的在偷偷打量那几位世家千金，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觉得自己读了几卷诗书，便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物了，说话时下巴扬得老高，目光里带着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
他们自诩风流，谈笑间动辄便以“某某大家”“某某才子”自称，话语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显摆意味。
通往内宅的过道已经有家丁在看守了。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站在月亮门两侧，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两尊石像。
然而这股威严的架势，并没有拦住所有人的脚步。
几名约莫二十岁的青衣才子在园中逛了一圈后，似乎觉得光是在湖边坐着，实在无趣得很。
为首那人目光一闪，带着身后几人若无其事地朝月亮门的方向走去。
他们步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自信，仿佛走了这条路，便自然能畅通无阻。
然而他们刚到月亮门的入口处，两名家丁便同时伸出手，在空中交互一拦，将人挡在了门外。
“公子，前方禁行，请原路返回。”
家丁的语气平稳，不带多少情绪，但那股不容商量的意味却分毫不差。
为首的那名青衣才子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两名家丁一眼，眉头一挑，抬手便是一巴掌拍了过去——没有拍到人，只是拍在了一名伸出的手臂上。
他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气：“让开。我宋轩，今年的榜眼。
我要进去找桃夭姑娘，怎么，你们要拦着？”
两名家丁眼神当中满是鄙夷。他们在这园子门口站了有些年头了，迎来送往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身份的人都见过。
可眼前这位，一个榜眼就嚣张成这样，倒也少见。
若不是他身上没有酒味，他们几乎要以为这人不知灌了多少假酒，膨胀成了这般模样。
“最后说一次，请这位公子离开。”
家丁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别说是榜眼了，即便你是当朝状元，在这绥园里也不好使。
就你还想见桃夭姑娘？”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宋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家里的长辈、学院的山长、同窗的学子，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
如今在这么一座园子里，被两个守门的家丁当面奚落，那口气哪里咽得下去。他当即一撩衣袖，似乎就要动手。
他旁边一同随行的两人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人拉住他一只手，死死地将他拦住了：“宋兄，冷静，你要冷静！
在这里闹事，你是不想要身上的功名了吗？”
宋轩被两人拽着，挣扎了几下没挣开，脸上的怒意却越发明显。
他大声质问道：“凭什么？
我刚刚分明看到有两人也进去了里面，其中一人还是年龄与我们相仿的男人。
他有什么资格进去？！”
他这一嗓子，声量不小，又正值诗会宾客陆续抵达的当口，湖边的几拨人不由得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几位世家千金微微侧目，随即又目不斜视地转了回去，只是眼角余光里流光微转。
几个原本在谈笑的才子也停下话头，朝这边看了过来，隐隐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然而宋轩的行为在家丁眼中，不过是自讨没趣。
“这位公子，最后说一次，赶紧离开。”
家丁的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客气了，“如果你还要继续纠缠，那我们只能将你视为闹事者，请你出去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对面那位家丁，又转回目光看向宋轩，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至于你说的那两人——那是桃夭姑娘的贵客，我家主人允许他们进入的。
你要是也能让桃夭姑娘亲自邀请你，又争得主人同意，我们两个用轿子抬你进去都没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哄笑声。
宋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合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再发出声音来。
他身旁的王安和田博一边一个，连拉带劝地将他拖离了月亮门口，一路往湖边的方向架了过去。
家丁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站直了身子。
一切仿佛都未曾发生过。
来绥园的宾客还在不断增多，只不过他们口中讨论的话题变了。
从今晚诗会的选题变更为进入内宅一男一女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