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第三天，宫里的传话到了。
来的是御书房当值的小太监，站在廊下递了一封黄纸短函。叶明正在院子里给那盆薄荷浇水，放下水壶接了短函，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不多——“明日辰时，御书房面见。”落款压着御书房的小印。
他把短函折好放进口袋，把水壶搁回窗台上，站了片刻。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了几下叶片又飞走了。
叶明回到公堂里坐下，把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书收拢整齐，叠好放进抽屉里。方书吏正好从偏房出来，见他神色比平时静一些：“大人，宫里来的？”
叶明点了点头：“皇上召见，明天辰时。”
方书吏没有再问，转身去沏了一壶新茶放在案角，退到了偏房。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亮之后，叶明换了一身石青色官服，出了门。夏日的早晨，日光已经铺满了长街，铺面的板子陆续被卸下来，卖早点的摊子上蒸汽升腾，混着葱油和米粥的气味。他走得不快，穿过早市的人群，沿着甬道进了宫门。
御书房的门开着半扇，叶明在门槛外站定，通报之后跨过门槛。李云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海岸线用细笔描得清楚，旁边标注着几处港口的地名。他见叶明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圆凳：“坐。”
叶明在圆凳上坐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舆图的纸面上铺了一层暖白。
李云轩把舆图稍微转了一个方向，让叶明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图上宁波的位置点了一下：“你在查陈氏的船队。”语气平直，不是疑问。
叶明说：“查到了。宁波陈氏的顺风号定期往返南洋，经吕宋马尼拉补给，停靠爪哇岛泗水港。船上所载货物为铁器铸件，由宁波恒盛号铸造，原料来自南京收购的废铁和南洋运回的锡锭。泗水港有一家永昌行负责接收货物。永昌行的东家姓叶，苏州人，四十年前移居南洋。他与福王旧部一位幕僚有旧谊，因此这条通道得以维持。”
李云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在舆图上泗水的位置，看了片刻：“那批铁器到了泗水之后，最终流向了哪里？”
叶明说：“永昌行把铁器分销到南洋各岛。至于各岛的具体接收人，商务院无法进一步追溯。南洋没有大周的驿站和登记制度，也没有可以调取记录的档案。”
李云轩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案沿上，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着凉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查到的这条线，能断了它吗？”
叶明说：“能断。顺风号是陈氏船队里的核心船只，如果扣押顺风号，南洋通道会暂时中断。但陈氏名下还有其他船只，它们会接替顺风号继续跑这条线。要彻底切断，需要同时切断三个环节——恒盛号后院的铸造作坊、陈氏船队的南洋航线、泗水永昌行的接收网络。任何一个环节留着，线都会重新接上。”
李云轩把舆图往旁边推了一下：“那按你的判断，这三个环节里最容易断的是哪一个？”
叶明想了想：“恒盛号。它是大周境内的商号，商务院在宁波有权限，可以以铸造非法金属器物的名义查封它的后院作坊。厂子封了，顺风号就没有货可以装船。”
李云轩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叶明说：“等永昌行下一批货款到账之后。如果恒盛号在收到货款之前被封，陈氏会立刻换一条供货渠道，线索就断了。等货款到了，再查封恒盛号，既能截断供货源，又能确认陈氏的资金流向。”
李云轩没有说话，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案面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南洋那条线，商务院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推，就超出了商务院的权限范围。你把恒盛号的事办完之后，把卷宗整理好报内阁备案。”
叶明说：“臣明白。”
李云轩没有再说话。叶明站起来朝李云轩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了头顶，在甬道的青砖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他沿着长街往回走，路过早市的摊子时，买了一只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拿在手里。饼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掌心里，他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葱香混着油香在嘴里散开。
回到商务院的时候，方书吏正站在廊下等着。叶明把吃了一半的葱油饼放在案角，坐下来说：“恒盛号的事，等下一批货款到账之后再动。你写一封密信给吴主事，让他留意恒盛号近期的资金流动，如果有大笔银两从南洋方向汇入，记下汇入时间和金额。”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了。叶明坐在案前，把剩下的半张葱油饼吃完，擦了手，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叶片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绿。他望着那片绿色，没有动，也没有再想什么。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向西边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