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伟坐在张赫左手边，见状端起酒杯打圆场：
“张省长，乔总也是心里急，说话直了点。君市长年轻有为，想干事是好事，就是有时候步子迈得太急，没考虑到本地实际情况。这次招标的事，市里不少部门都有看法，好好的头部企业不用，非要找外地的，后续施工协调、本地化服务，都是麻烦。我也劝过君市长几次，要兼顾各方诉求，可他性子刚，听不太进去。”
他这话既顺了乔辉的意，又把自己摘得干净。
不是他不帮忙，是君凌独断专行。
同时也暗暗给张赫递话：
君凌在 J 城不得人心，本地干部都有意见。
张赫终于抬了抬眼皮，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公开招标，按规则办事，也是省里一直要求的，程序上没毛病，结果出来了，总要尊重的。”
先给这事定了个性 —— 招标本身合规，省里不能直接推翻结果，这是底线。
乔辉心里一沉，刚想开口，就听张赫话锋一转，慢悠悠地续了下去：
“但是呢，发展是第一要务，营商环境是生产力。横太是省里的重点联系企业，这么多年在省内投资兴业，贡献有目共睹，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企业有合理诉求，地方政府就要认真听、好好办，不能简单粗暴一拒了之。寒了企业的心，以后谁还敢来投资？”
这话一出，乔辉和谭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了然。
张赫这是表态了 —— 招标结果他不改，但 “营商环境” 这顶大帽子，可以扣下去。
“项目招进来不是终点，落地见效才是关键。”
张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重了几分，
“后续施工建设、管线迁改、验收备案，各个环节都要做好服务保障，不能‘重招商、轻服务’。要是企业在落地过程中遇到推诿扯皮、故意设卡的情况，尽管正常反映，省里营商环境督查室不是摆设。”
“反过来，企业也要守规矩，按合同办事，保障工程质量和农民工工资，别给地方添麻烦。大家互相体谅，才能共赢。”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内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君凌能在招标环节卡横太，横太就能在项目落地环节，借着 “营商环境” 的名义，给君凌上眼药。
真要是项目推进慢了、出了岔子，省里就可以拿 “营商环境不佳、服务保障不到位” 说事，问责的是市政府，是君凌。
谭伟立刻心领神会，举杯笑道：
“张省长站位就是高，一语中的。回去我就召集住建、城管、管线各部门开个会，专题部署项目落地服务保障工作，绝对不能让中标企业有后顾之忧。也会跟君市长好好汇报，落实张省长的指示，把优化营商环境落到实处。”
乔辉也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多谢张省长理解和支持！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横太肯定继续深耕 J 城，该投的项目绝不犹豫，绝不给省里拖后腿。这次招标虽然没中，但我们也尊重结果，后续有其他项目，我们还会积极参与。”
他没说的是，参与是一回事，让不让中标企业顺顺利利把项目建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赫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浅碰了一下，算是给了这个面子。
饭局散时已是夜里十点多，司机把车开到会所门口，谭伟送张赫上车。
临关车门时，张赫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做事有分寸，别玩过火。项目终归是要推进的，真烂尾了，谁脸上都不好看。磨磨他的锐气就行，让他知道 J 城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谭伟躬身应着，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身后，乔辉和王艳也走了出来。
夜里风凉，吹散了几分酒意，乔辉望着张赫车子离去的方向，眼底的郁闷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意。
“谭市长，还是张省长说话有分量。”
乔辉转头看向谭伟，语气里带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就按张省长说的办。他君凌不是想让项目快点建吗？我倒要看看，没了本地配合，他的项目能推进得多快。”
谭伟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深了，乔总早点回去休息。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夜色浓稠，掩住了各人心思。
饭局上的三言两语，已然为接下来的项目推进，埋下了无数暗礁。
轿车平稳行驶在深夜的环城高速上，车内只开着一盏微弱的顶光，映着张赫沉凝的侧脸。
他靠在后排真皮座椅上，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酒意散了大半，只剩满脑子盘根错节的局势，搅得他额角阵阵发疼。
他不是谭伟，眼界只盯着 J 城那一亩三分地。
站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 君凌敢这么雷厉风行地横冲直撞，绝不是单凭年轻气盛。
北城对 J 城本土派系尾大不掉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
季荣案掀翻了半套本地班子，看似是反腐个案，实则是自上而下整肃地方格局的信号。
把洪飞和君凌这两个背景都不简单的年轻干部同时放到 J 城一二把手的位置上，本质就是来破局的，是要把 J 城这潭沉淀了几十年的死水搅活。
夏河和秦丽这省里一二把手，虽说不见得事事都站君凌，但大方向上绝对是认的。
不然也不会由着他把三亿民生专项资金的盘子攥得这么紧，连招标细则说改就改。
这时候他要是跳出来明着给君凌施压，等于直接逆着上面的意图来。
季荣案的余波还没平，本土派系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真被盯上扣一顶 “阻挠改革、维护地方利益” 的帽子。
他这个刚坐热的常务副省长位置，也未必稳当。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火气却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