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玉虚,云海沉凝。
元始天尊踏空而归,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可周身萦绕的清冷气机,却比往日沉郁数倍。
方才风泽残墟一战,他执掌盘古幡、三宝玉如意两大先天至宝,本意镇压西方、重定玄门威严,最终却被新晋双生混沌灵宝层层压制、当众失手。万年矜持、半生正统颜面,尽数折在东南虚空。
殿内一众阐教金仙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师尊面色平静无波,可越是淡然,越藏着滔天沉郁,整座玉虚宫的仙风道韵都近乎凝滞。
无人不知,此番师尊归来,胸中憋着一口无处可泄的郁气。
元始端坐莲台,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星河流转,怒意尽数被强行压入心底。
他终究是三清圣人、玄门正统执掌者,不会沉溺于一时意气之争。短暂的震怒过后,剩下的是彻骨的警醒与清醒。
西方二圣的蜕变、混沌灵宝的层级碾压、二人有恃无恐的底气、暗藏的紫霄道痕,层层异象盘旋心头,让他彻底察觉,如今的洪荒大局,早已脱离旧有轨迹。
继续执着于风泽机缘、纠结西方得失,只会一步步陷入被动,被天道棋局牵着鼻子走。
“诸仙退下。”
元始淡淡开口,声线无波。
一众金仙不敢多言,齐齐躬身告退,转瞬散尽玉虚大殿,只留元始一人独坐高台。
下一刻,他抬手结印,眉心圣道灵光冲天而起,穿透昆仑云海、破开九天层霄,径直沟通紫霄宫天道本源。
此番他不求机缘、不问祸福,只求一个答案。
风泽巽阵究竟是谁排布?西方二圣为何敢违规夺宝、不惧圣责?
双生混沌灵宝深处的紫霄道痕从何而来?短短数日,西方何以完成脱胎换骨,硬生生压过玄门一头?
漫天道韵震荡,紫霄天音隔空垂落,苍茫淡漠,不带半分喜怒,径直落入元始神魂。
可让元始心头一沉的是,鸿钧并未回应他所有疑惑,对西方变局、双宝秘辛、圣人枷锁只字不提,仿佛那场颠覆诸天格局的机缘之争,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边角余波。
紫霄道音清冷落地,只有一句全新指令,字字如铁,定死大劫接下来的所有走向:
“旧局不必纠缠。封神主道在人不在宝。即刻入人道,抢先落子,定周天运数。”
一语落,天音收,道韵散。
大殿之内重归寂静,元始僵坐莲台,心头彻底一片沉寒。
这一刻,他彻底通透了所有布局层级。
原来他连日来耿耿于怀、拼死相争的混沌灵宝、西方变局、圣人颜面,都只是大劫开启的表层余波,是天道用来扰乱诸圣视线、牵引各方博弈的烟雾弹。
真正的棋局核心,从来不在虚空至宝、不在圣人博弈、不在诸天法理,而在滚滚红尘、人间王朝。
封神大劫,归根结底是人道大劫、气运大劫、更替大劫。
谁能率先掌控人间正统、定下王朝天命,谁才能真正执掌大劫主动权,压过诸天对手、稳坐天道大势。
此前执着于圣人层面的博弈、至宝层面的争夺,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
西方得宝、圣位锁死,已是既定事实,再纠结、再争斗、再追责,皆是无用之功,只会白白耗费圣力、错失时机。
想通此节,元始胸中最后一丝憋屈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圣人老辣的果决与狠厉。
既然天道指明前路,那他便彻底调转枪头,舍弃虚空旧局,全力碾压人间新盘!
“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
元始沉声唤名,声音穿透殿外云海。
四道金仙流光瞬间破空而来,齐齐躬身立在殿中,神色肃然:“师尊。”
“即刻下山,奔赴西岐。”
元始目光俯瞰凡尘,语气冰冷决绝,不带半分迟疑:
“助姬发立周、定天命、正人主、开祭天大礼。不计缓速,不惜变局,今日之内,便要让西周天命现世,压过殷商气运,定住人间大势!”
四大金仙心神一凛,瞬间领命:“弟子遵旨!”
他们瞬间明白,师尊这是彻底放弃了与西方的虚空纠葛,转而全力抢占人道先手。
这一步棋,看似退让,实则是釜底抽薪,直接掌控封神大劫的核心命脉。
四道金光冲天而起,撕裂昆仑云层,裹挟浩瀚仙威,径直朝着凡尘西岐大地疾驰而去。
昆仑玉虚的高位博弈尘埃落定,真正的杀伐棋局,悄然落向人间红尘。
西岐故土,风调雨顺,民生安乐。
此时的西岐,仍旧恪守西伯侯姬昌旧策,隐忍蓄势、安民固本、稳步发展。虽早已隐隐压过殷商颓势,却始终恪守人臣本分,未曾公然举旗、未曾僭越天命。
姜子牙入主西岐之后,拟定的亦是徐徐图之的稳局方略。
休养生息、积蓄气运、收拢诸侯、蚕食商朝气运,待大势彻底成熟、水到渠成之日,再顺势取而代之,以求天命安稳、无灾无劫。
此刻大殿之中,姬发端坐主位,文武群臣分列两侧,正与姜子牙商议春耕安民、交好诸侯的细碎国策,朝堂气氛安稳平和,一派蓄力待发的蛰伏之态。
“相父之意,孤已然明晰。”姬发神色沉稳,语气平和,“我西岐根基尚浅,殷商气数虽衰,却底蕴犹存。此刻不宜激进,当稳步蓄力,静待天时。”
姜子牙微微颔首,抚须道:“主公所言极是。天道轮回、气运更替,最忌操之过急。待诸侯归心、民生尽附、商朝气运耗尽,便是我西岐天命归位之时。”
满朝文武尽皆附和,无人主张贸然激进、贸然立国称尊。
所有人都默认,西岐的崛起,是一场慢局、稳局、顺势之局。
可谁也未曾料到,天降剧变,转瞬即至。
轰隆——!
四道璀璨至极的金色仙光,骤然撕裂西岐天穹,浩然纯正的阐教仙韵铺天盖地、垂落凡尘,浩荡威压笼罩整片西岐大地。
天地灵气骤然暴涨,山川河岳齐齐共鸣,整片西岐疆域,瞬间被一层厚重的仙光裹挟。
广成子、赤精子等四大金仙踏空而立,仙衣飘飘、道韵凛然,居高临下俯瞰西岐朝堂,自带天道正统威压。
突如其来的仙尊降临,让西岐满朝文武瞬间骇然,齐齐起身躬身,心神震颤。
姜子牙抬眸望着天穹之上的四道仙影,心底骤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不对劲。
太过仓促,太过骤然,完全打乱了原本稳步蓄力的布局。
阐教四大金仙齐齐下山,绝非简单助阵,更像是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无形催令,硬生生按下了西岐的崛起快进键。
姬发端坐主位,原本沉稳平和的心神,骤然被一股磅礴浩荡的天命大势裹挟。
不是他自己想要激进,而是天地大势、仙门威压、天道暗推,层层力量叠加,强行推着他往前踏。
一股滚烫、炽热、不容抗拒的天命感应,疯狂冲击他的心神。
冥冥之中,仿佛有天道道音在耳畔回荡:天时已至,不可再等。
姬发瞳孔微凝,周身气质瞬间剧变。方才的隐忍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主的威严、天命的厚重。
他豁然起身,一步步踏出大殿,直面漫天仙光、遍野风云,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西岐王城:
“殷商失德,暴虐天下、荒废祭祀、残害苍生,天命已离!”
“我西岐积德累仁、安民固本、顺天应人,今日起,大周立!”
“孤,姬发,承天之命,号周天子!”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满朝文武彻底哗然,继而狂喜跪地,山呼万岁!
谁都清楚,这一步踏出,便是彻底斩断殷商臣属名分,公然对立天下共主,人间王朝的终极对决,自此正式开启。
姜子牙立在原地,怔怔看着骤然决断的姬发,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他想开口劝阻,想提议稳步缓行,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
大势已成,仙尊临凡,天道催令,早已无人可挡。
他终于明白,从阐教金仙降临的那一刻起,西岐再也没有徐徐图之的选择权,只能顺着天道意志,强行提前登顶。
“即刻筑坛,祭天告地,昭告天下!”姬发声震四野,号令传遍王城内外。
举国动员,万民响应。西岐百姓奔走相告,无人不亢奋、无人不欣喜。大周立国、天子现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苍生归运、盛世将至的大吉之兆。
高台顷刻筑成,香火袅袅升腾,直达天穹。
姬发身披人主冕服,登临祭天高台,手持祭文,朗声诵读。字字句句,皆是顺天应民、更替天命的誓言,浩荡人声直冲云霄,撼动天地气机。
四大金仙立于虚空,静静护法,纯正仙韵不断加持祭天大礼,让这场人间王朝的更替仪式,拥有了沟通天道、承接天命的无上层级。
当最后一句祭文落地,天地骤变!
轰隆隆——
万里晴空炸响天鼓,漫天霞光自九天垂落,金红交映、铺满西岐千里疆域。
地脉灵气疯狂喷涌,干裂土地滋生灵泉,荒草古木抽枝发芽,无数珍稀天材地宝破土而出,遍地灵光缭绕、仙雾弥漫。
一眼望去,西岐大地宛若人间仙境,瑞气千条、祥光万道。
城外百姓见状,纷纷跪地叩拜,欢呼雀跃,热泪盈眶。
“天降祥瑞!大周兴盛!”
“周天子承天受命,天下太平有望!”
万民欢腾,声震四野,人人都沉浸在天命归周、盛世将至的狂喜之中。
朝堂群臣亦是满面红光,纷纷恭贺姬发登顶,庆贺西岐终成人间正统。
普天之下,无人不觉得这是极致的天赐福运,是西岐万年基业的开端。
唯有姜子牙、虚空护法的四大金仙,以及冥冥之中观望大局的诸天强者,能看清祥瑞表象之下,那股冰冷诡异的深层变局。
漫天祥光不是单纯的赐福,遍地灵珍不是无偿的馈赠。
在西岐人道气运疯狂汇聚、王朝天命彻底成型的瞬间,一缕缕厚重至极的人道本源,正顺着通天霞光,无声无息被天穹深处吸纳、抽离。
人间王朝积攒千年的民生气运、苍生愿力、天命根基,看似归于大周,实则被天道悄无声息收归己用。
天道赐下一时繁盛,换来的是整个人道的自主之权。
看似是人族选了新天命,实则是天道借人族更替,彻底收回了散落红尘的人道权柄。
西岐得了盛世皮囊,却丢了人道内核。
封神大劫,自此彻底从虚空暗流、圣人博弈,落到红尘大地、万民头顶。真正的浩劫、真正的杀伐、真正的气运收割,才刚刚拉开序幕。
祭天高台之上,姬发立于祥光中心,尚不自知,满心皆是开创大周、安定天下的壮志雄心。
而姜子牙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漫天祥瑞霞光,死死凝望幽深天穹。
他清晰看见,那道笼罩西岐全境的天光深处,原本稳固凝实、扎根人间的厚重人道之力,正化作丝丝缕缕的灰白流光,顺着天道脉络,源源不断飘向九天混沌深处。
这一刻,姜子牙心底彻骨发寒。
这场轰轰烈烈的立周祭天,看似是人族王朝的新生,实则是天道亲手摘下了人间自主的第一颗果实。
大周已立,天命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