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由洗和何无辞往回走,井境古巷,还有零零星星几户人家,亮着十五瓦电灯泡。
夜风吹拂,吹得许由洗心中,有几分悲凉。
一辆帆布罩的吉普车,已经启动,正准备往外开。
车上又临时停下来,走来一位男子,对许由洗说:“许先生,我是卫是非,因为天长公社天长村发生了一件比较大的民事纠纷,需要我们去紧急处理。对不起,今天晚上,没有时间和你交流,需要延后到明天。”
一件民事纠纷,真的需要一个县委去处理吧?许由洗有点不相信,便问:“我可以去采访吗?”
卫是非先是犹豫,稍后才说:“县委仅一辆吉普车,待我们先去,再来接你们。”
吉普车加大油门,开走了。
许由洗和何无辞,只好往县委招待所走去。
迎面碰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说:“您是许由洗先生吗?”
许由洗随口答道:“是的,您是谁?”
“我是卫是非的老婆,叫夏天元。卫是非和我打了招呼,怕你们寂寞,特意叫我请你们去家里坐一坐,聊聊天。”
“原来是卫书记的夫人。”
“不是夫人,是老婆。
“夫人与老婆,是一个概念。”
“许先生,在中国士大夫文化中,夫人与老婆,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夏天元带着许由洗和何无辞,快步朝家中走去。
许由洗学历史出身,当然清楚,先秦时期,只有诸侯的正妻,才叫夫人,普通老百姓的妻子,叫老婆;到了明清两朝,只有一品、二品官员的正妻,才有资格称为夫人。
许由洗不明白,初次见面,夏天元为什么要把夫人和老婆的称呼,严格分开。
许由洗不再问,夏天元不再争辩。
对中国官员的官邸,许由洗的刻板印象,来自有限的历史知识和戏曲场景,应该曲径通幽,小桥流水,画栋雕梁,金碧辉煌。
夏天元打开房门,房子里的状况,瞬间颠覆了许由洗的传统概念。
外面一间书房兼会客室,大约十二个平方米,摆着一张书桌;书桌后面,一个大书柜;书桌东面,一个木沙发,配着一个茶几;靠近门的位置,放着一辆半旧自行车。
夏天元给许由洗、何无辞端来两杯茶水,说:“许先生,你是写文章的大家,我有一件事,正想请教你。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参加高考,作文题目叫《难忘的一天》。我已经有三十三岁,经历过许多的难忘的一天,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下笔。”
“天元,你想参加高考?”
“是呀,参加高考,是我十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理想。”
“不知道大陆,什么时候恢复高考?”
“快了,快了,最迟在后年。”
“天元,你在哪里工作?”
“我一九六七年从北京下放到陕西省礼泉县,当知识青年。后来当了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再后来,被调到人民公社,担任妇联主任兼团委书记。”
“你没有调到卫书记的身边?”
“没有。我的户籍,依然在礼泉县。我的身份,依然是知识青年。”夏天元说:“许先生,我至少有六个难忘的一天。第一个难忘的一天,是初到礼泉县,看到过度利用的黄土高原,沟沟壑壑,水土流失;看到关中平原,农民朋友,依然生活在温饱线以下,我真想哭,大哭。但我看到这里的老百姓,去生产队里做工,空闲时间,不忘吼一曲《信天游》,我仿佛又读懂了他们乐观的心情。”
“第二个难忘的一天,是三年后,生产大队二十四个党员,恳求我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老支书姓魏,魏书记说,娃子,你有文化,你有干劲,咱们生产大队二千三百个社员,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上暖衣,全靠你了。”
“第三个难忘的日子,是所有的知识青年,在离开礼泉县回城的那天晚上,许许多多的人哭了,哭得好伤心。在西安读大学的王凤鸣也来了,他也劝我,和上山哥下乡姐一起离开,我开始的时候,犹豫不决,最后下定决心,留在礼泉县,因为我舍不得离开这里乡亲们。”
“第四个难忘的一天,是今年春天,我随卫是非,回卫是非的湖南老家,去见卫是非的奶奶合欢。哪晓得她老人家,已经逝世,逝世之前,一直在盼望儿子归来。”
许由洗问:“卫书记的父亲,去了哪个地方?为什么没有归来?”
夏天元说:“我只晓得卫是非的父亲,一九四四年夏天,受党组织派遣,去了台湾,从事地下工作。台湾的蔡孝乾叛变投敌之后,卫书记的父亲,从此没有任何消息。”
台湾蔡孝乾事情,许由洗当然清楚,有关资料记载,从大陆前去从事地下工作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还活着。
“第五个难忘的一天,是我卫是非的一次争吵。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已经有了四岁,放在我娘浙江家带养。卫是非想生第二胎,因为我要工作,我还想参加高考,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卫是非的要求。”
“第六个难忘的一天,是上个月我去北京协和医院,看望我的义母灵芝。当时,义母还能说话,但她却大骂我:“天元!每个人都有一死,我死了就死了,不值得你哭哭啼啼,赶快回去工作!”
许由洗说:“天元,你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坚强女性,我建议你写第五个难忘的一天,生活中的平凡琐事,心理变化,最抚凡人心。”
听到门外吉普车的响声,许由洗和何无辞连忙告辞。
卫是非风风火火闯进来,说:“别忙着走,许先生。”
“卫书记,民事纠纷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卫是非说:“一场简单的民事纠纷,眼看要演变了大规模的械斗,不迅速处理,就会发生流血事件,一发而不可收拾。”
夏天元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天长生产大队,有一个教书先生,姓封。一九五七年,因为发了几句牢骚,被打成右派。这个右派,原克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四岁;一个儿子,二岁。这个女人,眼看跟着这个倒霉的丈夫,什么奔头都没有了,于是狠下心肠,一走了之。”
“十八年过去了,这个倒霉男人,含辛茹苦,将一对儿女,养大成人。女儿顶替祖父的岗位,在卫生院上班,还结了婚,丈夫是天长中学的语文老师;儿子也差不了多少,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
“最可怜的还是那个老封,天天在外面的红砖厂挑泥胚砖,一挑三十个,每个六七斤重,一担二百多斤重,踩着三根杉木头钉的跳板上,晃晃悠悠,必须走上七八米高的竖砖窑。”
“为了一双儿女,老封没有再找别的女人。哪晓得原来那个老婆,三天前,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儿子,突然回来了。”
夏天元接口说:“这个女人真不要脸,私自离家出走十八年,还带回来一个私生子,老封一家人,怎么接受得了?”
“那女人离家出走的时候,并没有办理离婚手续,按法理来说,那女人依然是老封的妻子。”
许由洗说:“按法律,那女人构成重婚罪。”
卫是非说:“天长村的乡亲们,也是这么认为。”卫是非说:“老封可以提起离婚,也可以重婚罪追究那个女人的刑事责任,但吵吵闹闹解决不了问题。老封的上邻下舍,亲戚朋友,出于义愤,准备出手教训那个女人。”
“动用私刑,那是违法犯罪的事。”许由洗问:“又是什么事情,导致老封的亲戚朋友,准备动用私刑?”
“那个女人,将丈夫、大儿子、未来儿媳妇的的衣服、被子、蚊帐、鞋子、雨伞,全剪烂了。”
夏天元说:“那个女人,真是疯了。”
“老封不要她,她就装失心疯,仗着娘家的亲戚亲房多。”卫是非说:“眼看老封的亲戚朋友,和那个女人的娘家人,将会发生一场大规模械斗,天长生产大队的小王书记,第一时间向天长人民公社的党委书记唐兴华作了汇报,唐兴华担心,双方人数众多,于是请求县委火速到场,所以我们才及时控制住了场面。”
卫是非接着说:
“我们把这件变发性事件的处理,当作一场普法教育现场会。通过这件事,我们总结出一个教训,经济要发展,法制是保证,二者缺一不可。”
夏天元问:“最终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反复向人民群众宣讲政策,谁犯法,谁犯罪,谁承担相应的责任,由司法部门介入调查。”
不知不觉,已过十二点,许由洗和何无辞,只好匆匆与卫是非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