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霜祸没有继续出手。
他又看了一眼冰壳穹顶之下那枚仍在发光的冰魄混沌心。
冰魄混沌心仍在与云裳的阴阳神国共振。
即便他在这里赢下这场战斗,也很难在冰魄混沌心的守护下夺走龙晶。
更何况,守冰人虽然伤亡惨重,但仍有数百名战士可以拼死守卫祭坛。
霜祸收起了永冻之刃。
冰火法则在刀身上缓缓平复。
紫黑色的光芒重新沉入刀鞘的封印之中。
他将长刀重新悬挂在腰间。
霜祸权衡再三,竟然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
“灼光使已将令牌的另一半献给魔域,其余魔族根据令牌上破解出的信息,迟早会得知冰魄混沌心的存在。”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已无关紧要的事实。
阳辰在听到这句话时,握着拳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使今日此来,本是为了夺走龙晶,为即将苏醒的魔主大人提供最纯粹的能量。”
霜祸抬手,永冻深渊的裂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冰封法则与魔焰法则重新找到了平衡点。
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稳定,但已恢复大半,“不过今日暂时未能得手,倒是让本座看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他的异色瞳孔一一扫过三人。
“本座会如实向魔主禀报,届时针对你们三人的猎杀令等级会大幅提高。”
霜祸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是魔域外围的骨柱森林。
与灼光使遁走时完全相同的路径。
六名魔帝的残躯被永冻法则牵引着飞入裂隙之中。
裂隙合拢前,他回头看了阳辰一眼,丢下最后一句话:
“告诉玄寂,三万年前那笔账,本使迟早会找他连本带利算清。”
“记住,他欠本使一条命,本使定要亲手取回来。”
话音落下。
空间裂隙彻底合拢。
永冻深渊的法则压制消散。
冰渊两侧的峭壁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深蓝色。
头顶的冰壳穹顶再次透出青白色的光芒。
绿洲上,守冰人们从防御阵地上站起身。
无数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虚空中那三道伤痕累累却傲然屹立的身影。
————
大战终于结束了。
阳辰落地的瞬间,膝盖几乎砸进了冻土。
古神战甲的颈甲碎了一半,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永冻法则的残余冰晶还嵌在裂口边缘。
他顾不上处理。
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脖子上淌下的血,便向大殿方向掠去。
云裳跟在他身后。
她的面色愈发显得苍白。
灰蓝色的混沌纹路在她瞳孔中缓缓流转。
龙灵已经恢复了巴掌大的幼兽形态,蜷缩在阳辰的肩头。
它的龙瞳中,那道银蓝色的竖纹仍在微微发光。
似乎有些黯淡。
每一次呼吸,都喷涂着灼热的灰白雾气。
绿洲已不再是之前的绿洲。
冰壳穹顶的防御阵纹损毁了大半。
青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漏下。
在草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那些被魔气侵蚀的房屋变成了紫黑色的废墟。
废墟中,偶尔传来守冰人挖掘坍塌冰屋的声音。
草地的裂纹从穹顶边缘蔓延到绿洲中央的湖畔。
最深的一道裂缝宽达数尺。
裂缝边缘的草叶全部枯萎,泛着被魔焰灼烧后的焦黑。
大殿的殿门敞开着。
门楣上,那幅圣龙浮雕多了一道斜贯龙身的裂纹。
龙尾镇压的紫黑色雾气在裂纹处微微扭曲,仿佛活了过来。
阳辰跨过殿门,脚步骤然停住。
大殿祭坛前,跪着十几名守冰人。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跪在冰晶地面上。
二长老跪在最前面。
银蓝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暗蓝色的血迹。
但那不是他的血。
所有人都在沉默。
胸腔深处,却发出低鸣。
那是守冰人特有的哀悼方式。
特殊的共鸣声如同冰层下的潮汐在呜咽。
冰痕躺在祭坛前的冰晶地面上。
一道恐怖的伤口贯穿身体。
边缘的鳞片全部碎裂。
翻开的血肉呈紫黑色。
那是永冻法则留下的痕迹。
他以肉身硬接了霜祸隔空轰向冰魄混沌心的那一击。
冰蓝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不断渗出。
在冰晶地面上凝结成一片片暗蓝色的冰花。
那些冰花还在不断扩大……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望着大殿穹顶的冰晶星辰。
目光悠远而朦胧。
龙灵从阳辰肩头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它没有停顿,连滚带爬地冲过守冰人包围的间隙,扑到冰痕身旁。
它将额头抵在冰痕的胸口。
混沌之气从眉心那道银蓝色的竖纹中涌出。
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细流。
试图渡入冰痕体内。
“大长老,别动。”龙灵的声音在颤抖,“我把混沌本源分给你……一点点就够了……你一定要撑住……”
一只手轻轻按在龙灵的头顶。
冰痕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圣龙后裔……老臣……终于等到您了。”
龙灵的眼泪砸在冰痕胸口的鳞片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它的混沌本源在血脉觉醒后强大了数倍。
龙灵能感觉到,冰痕体内的生命本源已经碎裂成了无数片。
那是连根基都被摧毁的致命伤!
永冻法则在击中他的瞬间便将他的本源冻结、撕裂。
任何治愈手段都已经无济于事。
“不要浪费你的力量。”冰痕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仿佛回光返照。
他的手从龙灵头顶滑到它的脸颊旁。
拇指轻轻擦过眼角。
“圣龙后裔……老臣的本源已经碎了……就算圣龙在世也救不回来……能在走之前亲眼见到您……亲手把冰魄混沌心交到您手上……已经是守冰人三十六代长老里最幸运的一个了。”
龙灵将脸埋进冰痕的掌心,身体剧烈地颤抖。
“二长老。”冰痕的目光越过龙灵,落在跪在一旁的二长老身上。
二长老跪行两步上前。
银蓝色的鳞片上满是血迹。
“大长老!”
“把冰魄混沌心……取下来。”
二长老闻言,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上那枚仍在发光的晶体。
此刻,冰魄混沌心正被数十道银蓝色的法则丝线包裹。
悬浮在祭坛中央。
表面的灰蓝流光与大战前相比没有任何衰减。
反而愈发强盛。
二长老站起身,缓步走到祭坛前,双手结印。
那些法则丝线一道道解开。
每一道丝线断开时,大殿穹顶的冰晶星辰便会有一颗黯淡一分。
仿佛在与守护了三万年的圣物告别。
当最后一道丝线断裂,冰魄混沌心缓缓降落到二长老手中。
拳头大小的晶体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灰蓝光芒。
光芒照在他沾满血迹的鳞片上,将暗蓝色的血映成了淡淡的金色。
二长老将冰魄混沌心放入一只冰晶打造的玉匣中。
玉匣表面,雕刻着与大殿浮雕完全相同的圣龙图案。
那是守冰人历代大长老代代相传的圣物容器。
二长老郑而重之,双手捧着玉匣,走到冰痕面前。
冰痕的手从龙灵头顶移开,颤抖着接过小匣。
他低头看着匣中流转的灰蓝光芒,沉默片刻,将小匣推到龙灵面前。
“这是我们守冰人三万年来的使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三万年前,圣龙大人陨落时,将她的混沌本源凝结成这枚冰魄混沌心,托付给第一代守冰人。”
“总有一天,她的血脉会回到这片冰渊。”
“到那一天,守冰人要将冰魄混沌心物归原主。”
他看着龙灵,那双正在黯淡的冰蓝色眼眸中忽然亮起了一团火焰:
“圣龙后裔,三万年了。”
“三十六代守冰人,一代一代守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冰壳穹顶之下,等的就是这一天。”
“老臣终于……把这东西亲手交到您手上了。”
龙灵伸出前爪,将小匣紧紧抱在怀里。
它的眼泪落在匣面上,与灰蓝色的光芒混在一起。
“大长老!”龙灵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我会告诉所有后来者,守冰人第三十六代大长老冰痕,为守护圣龙血脉而死。”
冰痕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释然。
整张血肉模糊的面容都亮了起来。
仿佛三万年的等待都值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大殿深处的一道侧门。
侧门后,是守冰人历代长老的长眠之地。
“老臣的归宿……在那里。”他的目光又从侧门移向阳辰和云裳,“但在那之前……还有几句话……是玄寂让老臣转达给你们的。”
阳辰大步走到冰痕身侧,单膝跪地,扶住他的手臂。
生命法则的翠绿色光芒从阳辰掌心涌出,渡入冰痕体内。
但阳辰能感觉到,生命法则每修复一寸经脉,残留的永冻法则便重新将它撕裂一寸。
修复与撕裂在冰痕体内反复拉锯。
每一次拉锯,都让冰痕的面容愈发痛苦。
“不必费力了。”冰痕摆了摆手,声音又沙哑了几分,“辰光使……老夫知道自己的情况。”
“本源已碎,什么都救不回来。”
“你省着力气,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阳辰咬紧牙关,没有收回手。
生命法则的翠绿光芒持续涌入冰痕体内。
明明知道没用,却还是不肯停。
他是丹医,比任何人都清楚冰痕说的是对的。
本源碎裂,等于修士的根基被连根拔起。
再强大的治愈手段也无法逆转。
但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什么都不做。
云裳在身侧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冰痕的手腕上。
阴阳神国的黑白光芒闪烁,顺着冰痕的经脉向上蔓延。
阴阳神国无法治愈永冻法则的伤势。
但阴之法则可以暂时冻结伤口处的痛楚。
阳之法则可以让冰痕的最后时刻温暖一些。
冰痕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阳辰脸上。
“玄寂……三万年前来过这里。”他的声音从沙哑渐渐变成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来的时候,老臣还是个刚接任大长老没几年的年轻人。”
“他在封龙渊留下了最后一缕意志烙印,然后回到这里,告诉老臣四句话。”
他抬头看向大殿穹顶的冰晶星辰。
仿佛在那些流转的光芒中看到了三万年前那个身披金色神甲的身影。
“‘圣龙归,冰魄现,阴阳乱,星移斗转。’”
冰痕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句话。
阳辰握着冰痕手臂的手微微收紧。
很快就体味到这预言般的四句话。
圣龙归,意味着龙灵的血脉觉醒。
冰魄现,意味着冰魄混沌心的现世。
阴阳乱,意味着云裳的阴阳神国与魔主残识、圣龙意志形成某种平衡。
前三句全部应验了。
但第四句,所谓星移斗转,他还无法参透。
“玄寂说,这条路他三万年前就已经为你们铺好了。”冰痕的目光从冰晶星辰上收回,落在阳辰和云裳身上,声音越来越轻,“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族带着圣龙后裔,找到霜泣冰渊。”
“他还说,那个人族,才是终结这场三万年战争唯一的变数。”
阳辰与云裳同时沉默。
三万年前,玄寂就已经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他铺好了路,设好了节点,留下了路标。
一个人孤独地走在三万年前的长夜里。
为了一个他永远不可能亲眼看到的未来……
“他让我告诉你们……”冰痕的手艰难抬起,指向云裳,又指回阳辰,“封龙渊的门,只有你们两个一起才能打开。”
“因为……你们在一起,本身就是钥匙。”
话音落下,冰痕的手从空中滑落。
他最后看了一眼龙灵。
龙灵抱着冰晶小匣,跪在他身旁。
金色竖瞳中的泪水已经模糊了银蓝色的竖纹。
他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最后一次放在龙灵的头顶。
拇指轻轻摩挲过那枚微微凸起的龙角。
“圣龙后裔……老臣走之后……让二长老接任大长老。”
“他是老臣的师弟,跟了老臣一辈子……守冰人的规矩,他都懂。”
龙灵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句。
“还有……”冰痕的嘴角又浮起那抹安详的笑意,“您刚才说,您记住了老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