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得克萨斯州，与休斯顿相隔甚远的克利尔湖畔旁，卡纳维拉尔角遭到攻击的情报才姗姗来迟。
这里是NASA名下载人航天研究机构，约翰逊航天中心（JSc）的所在。
可作为正儿八经的科研机构，约翰逊航天中心此时此刻却宛如一座戒备森严的大型要塞，处处透着怪异。
如果有人能对比2031年前的卫星图像，甚至会发现园区内凭空多出一条三千米长的机场跑道。不远处面向民众开放、作为美国最繁忙高速干线之一的45号州际公路，过路的车辆寥寥无几。从转入主园区大门的出口开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沿途满是全副武装的大兵执行着戒严，看这阵仗丝毫不输围墙，似乎连一只蚊子都不肯漏过去。
士兵们大多不清楚自己被部署于此的原因，亦不知晓是在防范谁人，只用老实服从好带队中尉的命令即可。
但人类的好奇心是杀不死的。
所有人吃住都发生在园区内，不可避免地总会有一些传闻产生，再加上总有一些思维发散的人能够寻因导果，大家也就隐隐有了猜测。
集中在2031年前后的大规模建设和调动；
发生在同年的澳大利亚收复作战；
征召而来的行星科学家、天体化学家和地质学家……
这一切，似乎都与从塔斯马尼亚岛运来的陨石残骸有关。
……
研究中心大楼内，科研人员围绕着场地边缘临时堆放的各种仪器忙得脚不沾地。要是时间充裕，他们当然希望每部仪器、每个程序都有专门的房间，然而现实并不允许他们的破译工作如此“精致”。
楼里原本该拆的东西没一样留下来的，空荡荡地只剩下承重墙，就这还花了大量的空间设置一面又一面的防爆玻璃，给同在大楼内工作的尖兵们留出了执勤的位置。
“角雕”就是其中一员、或者说海豹9队剩余的作战人员都部署在这里。
依据常识，尖兵往往需要比一般士兵更丰富的知识储备，上到天文，下至地理……但总会留下盲区。
就好比此刻“角雕”便看不懂科研人员们正在捣鼓的仪器究竟是何种原理，只是听介绍它可以测量氧、氖、锶等同位素的比值，拿到独特被称为“同位素指纹”的关键信息。
非要说这么做有何意义……
科研人员的解释令人震撼——那毕竟是一颗海鬼曾经乘坐过陨石的碎片，或许将有助于人类在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里锁定海鬼起源之地的坐标。
“明明连近在咫尺的月球威胁都没有解决，却在提防不知道隔了多少光年的敌人吗？”
“角雕”摇着头自言自语，并非直接否定对海鬼进行溯源研究的长远价值，而是对在如今这个时间点，耗费大把人力物力是否值当，心中存疑。
科研工作无疑是枯燥的，“角雕”又看了一会儿，慢慢打起了哈欠。
直到他突然神色一凌，隔着墙壁清楚听到听到身后走廊里传来急促厚重的脚步声——自己不会听错，那绝对是纳米武装的动静！
可问题在于，包括自己在内的尖兵，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穿着纳米武装进入研究大楼的。
“角雕”一边想着可能的原因，一边转向大门，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没有改装、就是普普通通的制式手枪。用这种玩具对抗纳米武装无异于天方夜谭……若是没有亲身体验过三年前的那件事、没有为此受伤流过鼻血，“角雕”或许还会这样认为。
而现在，他不敢不认真。
脚步逼近，纳米武装推门而入。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来人是同队的尖兵“仓鸮”，她确确实实进入了全副武装的状态，甚至装备上了有严格使用时限的辅助仓。
“角雕”轻轻挑眉，不动声色地打开保险，还枪入套，然后看向“仓鸮”等着她的解释。
“‘角雕’，紧急情况！三十分钟前，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近海遭受来自东侧大西洋海域的不明纳米武装突袭！”
“仓鸮”尽量放慢语速，让情报不会挤作一串吐出去。
屋内安静了一瞬，虽然从“角雕”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接下来的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质疑。
“三十分钟前的事，现在才通报？”
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地下可是全部的辅助仓产线及相关研究设施，如果只论看得见的价值，那么其重要程度甚至远超脚下的约翰逊航天中心！
特种作战司令部不惜将海豹9队打散也要抽调人手部署在那里，不可能在情报传递上出这么大的纰漏。
“两个原因。”
“仓鸮”直接切入重点，顺带朝“角雕”的终端分享了自己在刚刚不到十几分钟里得到的调查结果。
“卡纳维拉尔角周边存在未知电磁干扰，
范围不大，但效果很强，有点像海鬼惯用的那类干扰。”
“纳米武装又是怎么回事？”
“角雕”看了眼终端上几乎是描着卡纳维拉尔角海岬形状的电磁干扰区，不禁皱眉追问。众所周知，海鬼可驾驭不了纳米武装……至少排除了发生在“跳帮”空间站上的特殊案例后这么说没错。
“这就是第二点了。”
“仓鸮”缩小地图将整个美洲大陆展示出来，指着周围一圈说道。
“袭击发生前的一段时间，NAmA与ScA的对峙区内出现了大规模的军事异常调动，直接触发了预警。这些佯动占用了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处理能力，导致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被袭击的情报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滞后。”
“仓鸮”又点开几张现场的图片，指着深色海面中一闪而过的白色浪花与漆黑船体，笃定道。
那是复数紧贴围墙航行的俄海军攻击核潜艇，巧妙地游走在安全海域与NAmA实控区的边缘。明明平时藏在水下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在声呐里连个影子都没有，此刻竟这样大大咧咧地浮出水面游曳，仿佛希望别人看见似的。
“这是白令海峡对峙区的现场影像，ScA部队显然没有交火意图，这是在故意干扰判断。其他对峙区的情况也大差不差，他们故意制造动静、虚张声势，目的就是分散NAmA的注意力，为针对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的袭击打掩护！”
短暂沉默后，“角雕”总结道：“所以，你怀疑是ScA？真相是人类对人类的攻击？”
“仓鸮”重重点头：“至少目前的嫌疑最大。”
“角雕”相信凭借“仓鸮”的情报收集与分析能力，这个结论应该八九不离十。但说实在的，他其实并不关心到底是谁谋划了这一切，现在只在乎自己感兴趣的事。
“说说看，他们是怎么出现在大西洋的？”
澳大利亚已被收复只是让人类、至少让NAmA一方在太平洋上有了一处落脚点。可另一边的大西洋依然是海鬼肆虐的人类禁区。
船舶和飞行器这样的运输手段先不说能不能平安通过大西洋，光是想要躲过NAmA的实时侦察就不可能。
况且NAmA的情报部门早已知晓并上报，ScA极有可能通过与中国的合作掌握了运用弹道导弹或运载火箭实现洲际兵力投送的技术。
就为了这一条情报，北美全境防空雷达二十四小时开启，卫星紧盯着ScA控制区内所有可能的发射行为。即便防空火力最后无法成功拦截，但至少能提供数十分钟的预警窗口。
可这一次，没有任何消息，一支尖兵部队就这么凭空从大西洋一侧出现，直扑卡纳维拉尔角。
“总不能是从非洲西海岸出发，全程横跨大西洋过来的吧？”
“角雕”随意调侃一句，紧接着摩挲起下巴陷入了思考，语气里满是不解。
纳米武装的隐身性能确实满足躲过己方侦察的需求，但纳米机器人的补给就又成了问题。横跨大洋所消耗的纳米机器人可不是一只筒仓能装下的，而现有证据又恰恰证明他们在大西洋上没有发生过补给行为。
“仓鸮”微微垂眸，好像对这个疑点并不惊奇，只是缓缓开口道。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是说，只由尖兵组成的编队横跨大西洋是可行的。”
她抬眼看向“角雕”，又四处扫视一圈，确认在场除了那群防爆玻璃后毫不在意两人对话的科研人员外再无其他人后，才郑重地小声说道。
“接下来要说的，只是我的个人推测，而非指控。”
“仓鸮”又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近期，‘跳帮’空间站对外公开宣布，将执行在大西洋海域的废弃部件轨道再入计划。确实，我们都见证了，符合‘跳帮’所说次数的残骸落入了大西洋中，甚至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角度都是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周边。”
“等等！你确定这不是在指控？”
“角雕”苦笑一声连忙打断。
每个人都敢断言，人类的未来离不开“跳帮”空间站。NAmA当然不愿意看到“跳帮”在这个时候偏向ScA，也不愿意看到因为内部有人提出这样的假设，而破坏了让“跳帮”偏向己方的可能。
阻止“仓鸮”继续说下去是在保护她。
可她反过来瞪了“角雕”一眼，似乎仅仅是对被打断这件事感到不满，随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在卡纳维尔角周边的残骸落下后不久，袭击就发生了。我有理由相信这批所谓的再入废弃部件其实是提前布置在行进线路上，支持ScA尖兵部队横跨大西洋的补给。”
“这就是我的判断——‘跳帮’空间站恐怕早在异化型宇宙尘袭击事件后不久，便已经暗中站队ScA了。”
听完推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看着“仓鸮”认真的模样，良久，“角雕”才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真坏啊。”
到底是叹那局势叵测，还是叹那人心难防，又或者只是为“仓鸮”大胆地行为而感慨？无人可知。
“没时间让队长大人您长叹短嘘了！”
“仓鸮”抬手拍了拍胸甲，好像隔着面甲都能看到下面焦灼万分的神色。
“我们不知道ScA投入了多少尖兵，总之卡纳维拉尔角留守的只有‘黑鸢’和‘红尾鵟’两个，再拖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走廊外又是一阵沉重的纳米武装脚步。
“游隼”扒住门框踉跄着跑了进来，素来冷静自持的他此刻却能听见面甲下紊乱的呼吸。不等两人开口问询情况，坏消息已是劈头砸下。
“‘黑鸢’的生命体征消失了！她、她死了！”
仅此一句话，就惊得“仓鸮”浑身一僵。她瞬间逼近至“游隼”身前，语气急促，全然失了方才冷静分析时的气势。
“怎么回事？‘红尾鵟’呢？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不可能啊，他明明跟着、怎么还会让‘黑鸢’出事？！”
“都说了我不知道！”
因为失去一位队友、另一人还生死未卜而紧绷的情绪直达临界点，面对不断追问“游隼”突然低声咆哮。
“仓鸮”被这声嘶吼震得微顿，同时也清醒过来，此刻追问毫无意义，问得再清楚也不如实打实的支援对前线更有帮助。
她猛地转头紧盯“角雕”，急促道：“情况很糟！现在只希望‘红尾鵟’能等我们赶到了再发疯！‘角雕’！我们得尽快出动了！”
大家都在着急，都迫切地希望奔赴战场驰援，然而“角雕”却依旧伫立原地，双手稳稳端着终端，目光低垂。
终端画面已不再是“仓鸮”共享的情报分析，而是转变为一整页密密麻麻的人员档案，以肖像的形式整齐排布。
无一例外，皆呈现出一种透着死气的灰白色。
其中并没有发现此刻在场的“角雕”、“仓鸮”和“游隼”三人的信息，亦没有远在佛罗里达州“红尾鵟”的照片。
但在“角雕”指尖停滞定格的位置，按时间正序排列倒是有三张熟面孔。
第一张是年轻利落的男性面庞，即使灰白的色调也盖不住他眉眼间的凌厉，照片下面标注着“鹊鹞”。
中间则是面容温和、气质沉稳的年长男人，标注是“白头海雕”。
最后，是一张看起来配合得不情不愿，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副别扭浅笑的年轻女性……“黑鸢”。
纵使再狠厉的猛禽，也没办法保证每一次翱翔之后都能平安归巢。
“角雕”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心里一遍遍预演着之后在无名墓园中所要进行的流程，从挖坑到下葬，从护送灵柩到念诵悼词，全部要自己来。
苦涩当即涌上心头，而疑问，也随之产生。
“角雕”没有回头，虽不明显，但声音确实变得沙哑起来，好像心中突然缺失了某个支持行动的路标。
“你们说，为什么自从我们开始与人类战斗后……”
“就不停在失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