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算师将岸睁开眼睛。把墨镜摘下来,放在电脑旁边。那只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金色的阳光下,浑浊的瞳孔在光线中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半透明的颜色,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那道伤疤在阳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的,像一条被时间风干了的河床。
“老大。”
“嗯。”
“如果他们追上来,我们有几个小时?”
林锐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条在沙地上延伸着的、慢慢消失的车辙印。
“布伦森会在今天下午之前发现真相。然后他会派出第一波追兵。皮卡,重机枪,至少四辆。他们会沿着我们的原路追。
从基地向南,穿过沙丘地带,进入干河谷,一直追到我们离开河谷的地方。那需要——三个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会在河谷里发现我们的车辙印拐弯了。然后他们会分兵。一部分继续沿着原路追,一部分跟着我们的新路追。那需要——一个小时。”
他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们有四个小时。下午三点,第一波追兵会出现在我们的身后。”
林肯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车速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慢了。
“四个小时。我们能到廷扎瓦滕吗?”
将岸看着GpS导航仪。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测量了他们当前的位置到廷扎瓦滕的距离。
“直线距离,六十公里。但我们要绕路。实际路程,一百公里。
在沙地上,一百公里,需要——两个小时。如果我们不陷进沙子里,不爆胎,不遇到任何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
“下午一点。我们到廷扎瓦滕。”
林锐点了点头。
“到了之后呢?”林肯问。
林锐没有回答。
“到了之后,我们求他们帮我们?”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林肯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信息时、大脑在后台高速运转时才会有的、瞳孔深处的微光。
“他们会帮我们吗?”林肯问。
林锐沉默了几秒。
“不会。”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沙漠在窗外流淌着。沙丘的脊线在金色的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
“因为那里有水。有食物。有掩护。有我们可以用来谈判的东西。”
“我们有什么可以谈判的?”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冰凉的,光滑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我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离开这里的路。”
将岸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林锐。墨镜放在电脑旁边,他的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他的左眼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安静的。两只眼睛都在看着林锐。一只看得到,一只看不到。但两只眼睛都在看。
“老大,你是说——用三叉戟的撤退路线,换他们的保护?”
林锐点了点头。
“廷扎瓦滕的图阿雷格人是一个比较特殊的部落,他们并不服从于现任图阿雷格人解放组织的首领阿扎姆,和马里人也并不友好。
实际上这个部落是图阿雷格解放组织第一任首领的支持者。他们的主张相对平和,没有那么激进。
这也导致他们被困在这片沙漠里很久了。马里政府军在北边,秘社暗中支持的图阿雷格解放组织在南边,法国人在东边。他们没有路可以走。没有路可以退。没有路可以活。
但我们有路。我们有飞机,有车辆,有护照,更有马里那边的关系。我们可以把他们送出去。送到尼日尔,送到布基纳法索,送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用这个,换他们给我们几个小时的掩护。几个小时的掩护,够我们修车,够我们加油,够我们联系上拉各斯,够我们派新的接应小组过来。然后——我们走。他们留。各走各的路。”
将岸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闭着,左眼也闭着。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他在计算。不是计算数字,不是计算概率,不是计算风险。他在计算一个东西——人心。
图阿雷格人。三百个人。三百个被围困在沙漠里的、没有路的、没有退路的、没有活路的、被所有人遗忘的人。
他们的心里有什么?仇恨。对马里政府军的仇恨,对阿扎姆的仇恨,对法国人的仇恨,对三叉戟的仇恨。仇恨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仇恨是他们唯一还拥有的东西。
用仇恨来谈判?用仇恨来做交易?用仇恨来换取保护?
他睁开眼睛。
“老大,他们不会相信我们。”
“我知道。”
“他们不会帮我们。”
“我知道。”
“他们会杀了我们。”
林锐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林肯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车速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更深了,像是在用呼吸来压制某种正在从胃部升起来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林肯问。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沙漠在窗外流淌着。沙丘的脊线在金色的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车厢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和那枚子弹在口袋里、在指尖下、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一样、安静的、等待的声音。
将岸把墨镜拿起来,戴回去。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只深棕色的、锐利的右眼,也遮住了那只灰白色的、浑浊的左眼。他的脸变成了一副沉默的面具。
“老大。”
“嗯。”
“如果他们在廷扎瓦滕设了埋伏呢?”
林锐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知道将岸在看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那我们就不进村子。把车停在远处。我一个人走进去。”
将岸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是忠诚。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写在报告里的、用来感动别人的忠诚。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默的、从来不需要说出来的忠诚。是知道你会去送死、所以提前在死神门口等着、准备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忠诚。是即使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和你一起走到底的忠诚。
“我跟你一起去。”将岸说。
林锐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太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林肯的车速没有变。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
他们将岸都不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看着前方的路,一个看着GpS导航仪上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都很均匀,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两台被调到了同一节奏的节拍器,在黑暗中无声地摆动着。
林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一个在后方等待的人,在看到前方的人活着回来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沙漠在窗外流淌着。沙丘的脊线在橘红色的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烧红的刀锋。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零五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车子向前冲去。
身后,沙漠在黑暗中沉默着。前方,廷扎瓦滕在阳光下等待着。那里有一口井,三百个人,和一个血债累累的账本。
林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左腿在刹车踏板上方悬着。他的锅盖头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鬓角的白茬在汗水的作用下贴在头皮上。
“老大。”林肯突然开口道,“说实话,这恐怕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嗯,我明白。”林锐叹了一口气,“但凡有第二种选择的话,我都绝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我们恐怕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我们会活着回去的。”林肯点上了一支烟,“更糟糕的情况,我们也曾经遇到过。现在,显然还没有那么糟。”
林锐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下午一点十二分,廷扎瓦滕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是那种从沙漠里慢慢浮现出来的、像海市蜃楼一样的存在。它是突然出现的——翻过一道沙丘之后,它就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沙漠深处的、正在腐烂的动物尸体。
几栋土坯房,一座破败的清真寺,一圈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骆驼圈,和一排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太阳能板。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只有土,只有沙,只有石头,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骆驼骨头散落在村子外围,像一个个沉默的路标,告诉每一个走近的人——你正在进入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林肯把车速降了下来。从一百零五降到八十,从八十降到六十,从六十降到四十。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变小了,引擎的声音也变小了,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锐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快速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描着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找哨兵,找伏击,找任何不属于这片沙漠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村口。穿着蓝色的图阿雷格长袍,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立在沙漠深处的、用来指引方向的雕像。她的手里没有枪。她的腰间没有刀。她没有任何武器。至少,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武器。
但她身后站着四个男人。都穿着迷彩服,都端着AK,都戴着深色的墨镜。他们的站姿很专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枪口朝下四十五度,随时可以抬起来射击。
他们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但他们的枪口指向很清楚——不是对着林锐的车,是对着林锐的车可能去的每一个方向。无论林锐把车开到哪里,至少有一把枪会在那里等着他。
林肯把车停在村口,距离那个女人大约三十米。引擎没有关,空调没有关,车灯没有关。那是一个姿态——不是进攻,不是撤退,是一种悬停在两个选项之间的、既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随时可以倒向任何一方的姿态。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一个干燥的、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离腰间的格洛克17只有不到十厘米——不是准备拔枪,是让那些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知道,他有枪。他可以拔枪。但他没有拔。
那个女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反射着他的脸——被伪装油彩覆盖的、疲惫的、苍老的、鬓角有白发的、眉间有川字纹的、脖子上有旧伤疤的、眼睛黑得像炭的脸。
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手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头巾的边缘,慢慢地把头巾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