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从这里到廷扎瓦滕还有多远?”林锐问。
伊萨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看着前方的路,也在看着后视镜里那些正在逼近的光点。
“七十公里。沙地,干河谷,还有两道沙梁。天亮之前能到。但如果他们追上来——我们到不了。”
林锐看了一眼那辆装满武器和物资的第二辆皮卡,它在他们后面大约两百米处,车灯已经关了,像一个在黑暗中尾随着的、沉默的、随时准备消失的影子。
车里坐着四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手里都端着AK,眼睛在黑暗中像四颗被点燃的、暗红色的、正在燃烧的炭。
“分头走。”林锐说。
伊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分头走?”
“你带着夫人走原路回廷扎瓦滕。我带着你的人往东走,把追兵引开。”
夫人转过头看着林锐。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浅蓝色眼睛照成了银白色的。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真实,像两颗被打磨过的月亮石。
“不行。”夫人说。
林锐看着她。“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夫人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车窗的边框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她在想——在想其他方案,在想其他路,在想其他可能。
“没有。”她说。声音很低。
“那就这样。”
夫人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巨大的不安。
“瑞克。”夫人咬着牙道。
“嗯。”林锐回答道,眼睛却从未离开车辆的后视镜。
夫人咬着牙道,“答应我,活着回来。”
林锐看着她。“我保证。”
伊萨把车停了下来。第二辆皮卡也停了下来。四个穿着长袍的男人从车里跳下来,端着AK,走到伊萨面前。
伊萨用图阿雷格语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那四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不是从友好变成了敌对,是从平静变成了严峻。
其中一个人走到林锐面前,伸出手。他大约三十岁,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右手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白色的疤痕在褐色的皮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叫穆萨。”他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伊萨是我的哥哥。夫人的丈夫是我的头领。阿扎姆杀了他。
你帮夫人杀了他。你帮我们报了仇。所以——我跟你走。他们跟你走。我们的命是你的。”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我们已经决定了”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光。
“好。”林锐说。“跟我走。”
穆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三个人说了一句话。那三个人把AK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分散在皮卡的两侧。
他们的眼睛在看着北方的地平线,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橘黄色光点。那些光点更近了,从萤火虫变成了一颗颗跳动的、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的圆点。
夫人站在车旁边,看着林锐。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的金耳环还留在车上,金项链还留在车上,月牙形的银片还留在车上。她什么都没有带。只有她自己。
“瑞克。”她说。
林锐走到她面前。
“你带了多少子弹?”
林锐从腰带上抽出两个备用弹匣,举到她面前。“三十发。加枪里的十五发。四十五发。”
夫人看着那些弹匣。银白色的,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弹匣的侧面。冰冷的,光滑的。
“够吗?”
林锐把弹匣插回腰带上。“够。不是用来杀他们的。是用来让他们不敢追。”
夫人的手指缩回去了,垂在身侧。
“瑞克。”
“嗯。”
“你骗过我一次。不要骗我第二次。”
林锐看着她,慢慢转过了头。
“我不会。”林锐说。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反射着沙漠、沙丘和那四颗在黑暗中等待的、暗红色的、正在燃烧的炭。
伊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他看了一眼林锐,点了点头。
车子调头,向西驶去。车灯没有开。尾灯在黑暗中变成了两颗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小的、像星星一样的光点。然后消失了。
林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颗光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穆萨。
“上车。”
穆萨坐进驾驶座。林锐坐进副驾驶座。剩下的三个人坐在后排,挤在一起。他们的AK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眼睛看着窗外。
引擎发动了。穆萨把车调头,向东驶去。车灯没有开。只有月光,只有星星,只有沙丘在月光下的轮廓。
林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线上,那三颗橘黄色的光点已经变成了一颗颗跳动的、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的圆点。
他在计算。计算它们的速度,计算它们的距离,计算它们什么时候会看到他的车。
“往东。翻过那道沙梁,停下来。关掉引擎。关掉所有灯。然后——等。”林锐说。
穆萨看着他。“等什么?”
“等他们过来。”
穆萨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好。”他说。
车子向东驶去。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那三辆皮卡的引擎声。
引擎声很低,很粗,像三只在黑暗中低吼的、正在逼近的、饥饿的野兽。
翻过那道沙梁。穆萨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沙地上。四周是平坦的,没有任何遮蔽。沙地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银白色的、正在呼吸的镜子。
关掉引擎。关掉所有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五个人和一辆皮卡握在手心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五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像潮汐一样涨落。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他走到车头前面,面对着北方的方向。他把格洛克17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消音器。然后把枪插回去。
“穆萨。带着你的人。下车。分散在车两侧。趴在地上。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开枪。除非我开枪。”
穆萨点了点头。他低声对身后的三个人说了几句话。车门无声地打开了,四个人从车里滑出来,趴在沙地上。
他们的AK端在手里,枪口指向北方的方向。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四颗被点燃的、暗红色的、正在等待的炭。
林锐趴在车头前面,把夜视仪翻下来。绿色的视野里,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三辆皮卡。它们的车灯亮着,橘黄色的,在绿色的背景上像三团正在燃烧的火。
它们的速度很快,至少一百公里每小时。它们在沙地上跳跃着,像三只在黑暗中奔跑的、不知道前方有陷阱的、骄傲的羚羊。
它们的路线是直的。从北向南,从阿扎姆的营地出发,沿着夫人和林锐留下的车辙印,一路追过来。他们在追夫人。他们在追杀他们首领的人。他们在追——报了仇的人。
它们的路线会经过这道沙梁。它们会经过这辆皮卡。它们会经过这五个人。它们会看到这辆皮卡。它们会看到车辙印在这里停下来。它们会看到车辙印没有继续往南。它们会看到车辙印消失了。
林锐算过了。从它们看到皮卡到它们停车,需要大概五秒。从它们停车到它们下车,需要大概十秒。
从它们下车到它们发现车是空的,需要大概十秒。从它们发现车是空的到它们重新上车,需要大概五秒。从它们重新上车到它们决定往哪个方向追,需要大概十秒。
四十秒。
他有四十秒的时间,让它们不敢追。
第一辆皮卡翻过了沙梁。车灯在沙梁的脊线上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它的速度没有减。它在沙丘的背面下坡,车身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正在移动的、像幽灵一样的影子。
第二辆翻过了沙梁。第三辆翻过了沙梁。
三辆车。依次从沙梁上冲下来,车灯在沙地上投下三道长长的、橘黄色的、像手指一样的光柱。光柱在沙面上扫过,像三把被巨人挥舞着的、发光的、正在寻找猎物的剑。
林锐趴在地上。他的脸离沙面不到二十厘米。他能闻到沙子的味道——干燥的,灼热的,带着骆驼粪便和枯草的气息。他能感觉到沙粒在他的嘴唇上摩擦,像细小的、无数只的、看不见的蚂蚁在爬。
他的眼睛在夜视仪后面看着那三辆车。它们在沙地上飞驰着,离他越来越近。三公里。两公里。一公里。
他在心里数数。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车灯的光柱扫过了他的脸。光很亮,橘黄色的,透过夜视仪变成了刺眼的白。
他能看到那三辆皮卡的细节——车身上的刮痕,挡风玻璃上的裂缝,架在车顶上的重机枪,站在重机枪后面的射手。
还有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副驾驶座上的指挥官,后排座位上的士兵。他们的脸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张张被漂白了的、没有血色的、正在尖叫的鬼脸。
两百米。一百米。
林锐扣动了扳机。
消音器发出“噗”的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玻璃杯。他的目标不是人,是第一辆皮卡的前轮胎。
子弹穿过一百米的距离,钻进轮胎的橡胶里。轮胎炸开了,橡胶碎片在月光下像一群被惊飞的、黑色的、细小的蝙蝠。
皮卡的车头猛地向左一歪,方向盘从司机手里滑了出去。车身在沙地上旋转着,轮胎在沙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黑色的沟。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被甩了出去,在沙地上滚了几圈,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正在挣扎的、黑色的鸟。
第二辆皮卡停下了。第三辆皮卡也停下了。它们的车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三道交错的、像被剪碎了的、不规则的图案。
有人在喊叫,阿拉伯语,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有人在射击,AK的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轨迹。
林锐没有动。他趴在那里,脸贴着沙地,眼睛在夜视仪后面看着那些在黑暗中乱窜的人影。他在等。
等他们停下来。等他们发现——他们不知道子弹从哪里来。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枪声停了。喊叫声也停了。有人在下命令,声音很低,很粗,用阿拉伯语在说——“关灯。关掉所有的灯。”
车灯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锐把夜视仪翻上去,用肉眼观察。月光下,那些皮卡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了,像三只被遗弃在沙漠深处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铁做的动物。
有人影在皮卡之间移动,弯着腰,端着枪,步伐很快,很乱。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正在扭曲的、不知道要爬到哪里的蛇。
林锐站起来。
不是慢慢地站起来,是突然站起来。他的身体从沙地上弹起来,像一根被压缩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被释放了。他的格洛克17端在手里,枪口指向那些皮卡的方向。
“这里!”他用阿拉伯语喊。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像一声被撕碎了的、正在慢慢消失的雷霆。“来吧,我就在这里!来追我!来杀我!来替你们的头领报仇!”
那些皮卡之间的人影停止了移动。他们站在那里,端着枪,看着林锐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没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样的白。
林锐把夜视仪扯了下来,他伸手抓住它,塞进口袋里。
“你们有三十秒!”林锐继续喊。“三十秒后,我的狙击手会打穿你们的轮胎!就像刚才那辆!三十秒后,你们走不了!三十秒后,你们会死在这里!死在沙漠里!死在没有人的地方!死在没有墓碑的沙丘下面!”
没有人开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