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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七十二章 横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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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科洛尔看着他。“如果我提供了情报是真的呢?”

杜邦看着他。“如果是真的,你就是好人。你发现了化学武器,主动公开,主动联系政府军,主动联系法国。你是好人。

我们会帮你处理这些桶。无害化处理。不留痕迹。没有人会知道你曾经有过这些东西。”

小科洛尔看着他。“如果不是真的呢?”

杜邦看着他。“如果不是真的,你就是坏人。你藏了化学武器,被人发现了,才假装是发现的。你是坏人。

我们会抓你,审判你,判你死刑。你会在海牙的监狱里度过余生。你不会死在战场上,你会死在笼子里。”

小科洛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惨白。他看着杜邦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很冷,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玻璃,反射着他的脸,反射着他身后那些铁桶。

“杜邦先生,这些桶是真的。证据也是真的。我是好人。你们会帮我。你们会帮我处理这些桶。你们会帮我洗清罪名。你们会帮我证明这一切。”

杜邦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帮你。但你要记住——如果这些证据是假的,如果这些桶不是西迪贝的,如果这些桶是你的——你会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笼子里。海牙的笼子里。”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将军,这些桶,我会派人来取。取走,处理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看到。没有人会记得。但你——你会记得。你会记得你曾经离死亡那么近。你会记得你曾经离海牙那么近。你会记得你曾经离我那么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稳,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知道怎么走的路上。

小科洛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日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条细长的、白色的、正在慢慢变暗的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的温度把空气里的寒意都驱散了,久到他的手指在钥匙的齿牙上摸出了熟悉的轮廓。他转过身,走出房间,关上门,锁好,走上楼梯。

阳光照在他脸上,金色的,刺眼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两百个人。他们还在训练,还在奔跑,还在呼喊。

幽灵的哨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很尖,很亮,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着阳光。林锐站在训练场的边缘,背对着他,看着那两百个人。

将岸站在林锐旁边,手里提着电脑,墨镜戴在脸上。小科洛尔走过去,站在林锐旁边。

“法国人走了。”

林锐没有回头。“他们说什么时候来取?”

小科洛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没说。但他们回来。他们说会派人来取走这些桶,处理掉,不留痕迹。”

林锐转过身,看着小科洛尔。“他们不会来的。”

小科洛尔看着他。“为什么?”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因为他们已经拿到证据了。他们不需要那些桶。他们只需要证据。

证据证明这些桶是西迪贝的。证据证明你是好人。证据证明法国人帮了好人。他们拿走了证据,就不会再来了。

他们不需要桶。他们需要的是故事。故事已经写好了,他们不需要道具了。”

小科洛尔看着林锐,看了很久。“那些桶呢?那些桶还在这里。还在我的仓库里。还在我的地盘上。我不处理,它们会一直在这里。一直在,我就一直有危险。”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你不会一直有危险。因为有人会来处理它们。不是法国人,是政府军。

政府军需要这些桶。他们需要这些桶来证明他们赢了。他们赢了西迪贝,赢了恐怖分子,赢了所有人。他们会来处理。处理完了,你就安全了。”

小科洛尔看着他。“政府军什么时候来?”

林锐看着远处沙丘的脊线,那道线在热浪中扭曲着,像一层被撕碎了的透明薄膜。“不知道。但他们会来。因为他们需要故事。故事需要结局。结局需要你。你赢了,才能证明他们赢了。”

小科洛尔看着林锐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不在乎再等一会儿的光。“好。我等。”

他转过身,向指挥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雷恩先生,我叔叔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需要一个结局。很快。”

林锐看着他。“你会有的。”

小科洛尔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后在指挥部门口折成了一个黑色的、正在消失的角。

林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子弹放回口袋里,垂下手臂。

将岸站在他旁边。“林总,你觉得法国人会信吗?”林锐看着前方的沙丘。“不会。但他们需要信。需要信,才能讲故事。

故事讲好了,他们就是好人,我们是好人,西迪贝是坏人。好人赢了,坏人输了。故事结束了。”

将岸看着他。“如果西迪贝出来说,这些桶不是他的呢?”

林锐把目光从沙丘上收回来,看着将岸的眼睛。“他不会出来的。因为他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没有枪,没有钱,没有人。他只有一条命。他不会为了这些桶回来送命。

他不会来。他只会躲。躲到没有人找到他为止。躲到所有人都忘记他为止。躲到他死为止。”

将岸看着他,看了很久。“如果他死了呢?”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如果他死了,故事就结束了。西迪贝死了,桶是他的,坏人死了。好人赢了。故事结束了。

相比于小科洛尔,马里方面更需要这样的结局。这样才是皆大欢喜。”

观察团的车队离开营地大约四十分钟后,第一声爆炸在干河谷深处响起。不是地雷,是从山坡上射来的火箭弹,拖着尾焰,像一只在日光下飞行的、正在燃烧的、红色的鸟。

弹头击中了第一辆装甲车的侧面,装甲被撕裂,碎片飞溅,在沙地上划出几道细长的、深深的、像被巨人用手指划过的痕迹。

车体翻倒了,车身侧躺着,底盘朝天,轮子在高速空转,卷起的沙尘在光线下像一锅沸腾的灰白色的雾。

车门被炸飞了,落在二十米外的沙地上,边缘还在冒烟。车里没有人爬出来。

第二辆装甲车试图绕过第一辆的残骸,但第二发火箭弹来得比第一发更快、更准。

弹头击中了车头,发动机盖被掀起来,像一张被撕开的金属嘴,引擎的碎片从里面飞溅出来,散落在沙地上,在阳光下冒着细小的青烟。

车停了下来,但没有翻倒。车门开了,几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法国观察员从里面滚出来,跌在沙地上。他们的手上没有武器,只有血迹和茫然。

第三发火箭弹落在他们中间,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们的身体掀起来,像几片被风卷起的、正在飘散的碎布。

其中一具甚至被推上了半空,四肢以完全不自然的角度张开,然后像一袋被抛下的东西一样落回了地面,落进还在燃烧的沙坑里,再也看不出人形。

剩下的三辆车停下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法军士兵从车上跳下来,端着法玛斯步枪,寻找掩体。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一个匍匐在车轮后,一个半蹲在车门旁,还有两个靠在翻倒的车体侧面向沙丘射击,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枪声能让人感觉到它们还在运转。

枪声很密,但那些沙丘后面回应的枪声更密。不是AK,是另一种声音——更脆,更短,像铁片在铁片上碰撞。

那五个法军士兵没有坚持太久。第一个被击中肩膀,旋转了半圈,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第二个被击中大腿,扶着断腿半跪下去,还没来得及重新瞄准,第二发子弹就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被击中,腹部和胸口同时绽放出暗红色的血花。最后一个试图爬到最近的残骸后面,但他刚迈出两步,子弹就从他的后脑勺穿出去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线一样,闷声扑倒,脸埋在沙子里,四肢还在轻微抽搐,然后慢慢不动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干河谷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轮胎空转的声音,和火焰烧灼橡胶时发出的焦糊气味。

沙尘还在空气中慢慢沉降,像一层正在缓慢落定的、灰色的、厚厚的幕布。袭击者从沙丘后面走出来,穿着没有标志的沙漠色战术服,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他们走到那具穿着深蓝色西装、躺在沙地边缘的尸体旁边——那是阿尔方斯·杜邦。他的眼睛半睁着,脸朝一侧歪着,颈侧有一道暗紫色的伤口,边缘的血液已经凝固成深黑色的痂。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折叠的纸,但手指已经松开了,纸的边缘被风掀起一半,在热气中轻轻抖动。

一个袭击者蹲下来,从杜邦的手指间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翻倒的装甲车旁边,弯腰捡起那串银色的钥匙,掂了掂,也放进了口袋。他转身对其他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他们离开了。来得突然,走得干脆,除了尸体、烧焦的装甲车和沙地上那些正在慢慢冷却的血迹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风从干河谷的上游吹过来,开始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一层一层地覆盖掉。

消息传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无线电,是通过一个骑马赶来的图阿雷格牧人。

他的马浑身是汗,四蹄在沙地上打滑,跑到营地门口时几乎栽倒。他从马背上滚下来,冲哨兵喊道:“法国人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在干河谷,离这里不到四十公里,被炸了,被枪杀了,尸体横在路上,没有活口。你们派人去看看,快去!”

哨兵把他扶住,让他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他喘着气,袍子下摆滴落的汗珠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哨兵很快跑向指挥部的方向。

指挥部里,小科洛尔正坐在桌前翻看地图,听到消息后猛地抬头。他推开门,大步走出来,靴子在沙地上踩出急促的、凌乱的印痕。

他的脸在落日的光里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正在慢慢失水的纸。他站在营地的空地上,看着那个牧人,看了很久。“你看到了什么?”

牧人的嘴唇还在发抖。“死人。都死了。六个,都穿着法国的衣服,蓝色的西装,沙色的军服。他们的车被炸了,侧翻在干河谷里,车身还在冒烟。

沙地上有很多弹壳,很多血迹,脚印很杂,有轮胎印,不止一种,但那些人都走了。他们拿了东西,走了。”

小科洛尔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在沙漠深处站了太久、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失去了所有表情的石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沙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正在慢慢变得模糊的线。他终于转过身,向林锐的营房走去。

林锐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小科洛尔走过来。他已经听到了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沉的眼睛。将岸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电脑,墨镜戴在脸上。“法国人死了。全死了。”

小科洛尔在他面前停下来,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干哑。“他们的证据。那张纸。那把钥匙。都没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谁干的?”

小科洛尔看着他。“不知道。那个牧人说,他们没有标志,没有徽章,没有旗帜。他们从沙丘后面出来,打完就走了。走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将岸把电脑打开,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不是西迪贝。西迪贝没有这个能力。他没有钱,没有人,没有枪。他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打不了这场仗。”

林锐看着他。“那是谁?”

将岸把电脑合上。“是那个在等的人。那个把桶放在西迪贝仓库里的人。那个在等小科洛尔发现桶、公开桶、引出法国人的人。

他要杀法国人。他杀法国人,是为了让法国人矛头转向我们。法国人恨我们,就会让我们施加压力。”

小科洛尔的手开始发抖了。“法国人会以为是我干的。他们会以为是我设的陷阱,是我请他们来,是我杀了他们。他们会打我的。我挡不住。”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挡不住的。法国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会查,会调查,会找出凶手。

这不是小科洛尔做的,你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现在需要冷静,你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只要你能拿出他们没有拿走的证据。

小科洛尔看着他。“证据?证据都被拿走了。那张纸,那把钥匙,什么都没了。”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纸没了,钥匙没了。但桶还在。桶还在你的仓库里。桶上有西迪贝的痕迹。

那些痕迹没有被拿走。他们会来查。查到了,就知道不是你。”

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在发抖,额角有汗水沿着太阳穴慢慢淌下。“如果他们不来呢?”

林锐看着他。“他们会来的。因为法国人死了。法国人死了,他们必须来。他们必须知道谁杀了他们的人。

他们必须找到凶手。杀了凶手,他们才能报仇。他们报了仇,才能走。他们走了,你才能活。”

小科洛尔转过身,向着那排混凝土建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边缘还在缓慢地坍塌。

背影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林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

他摸着它们,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了,营地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几颗漂浮着的、正在等待被摘下的星星。

远处的干河谷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还在继续吹着,把白天里留下的痕迹一层一层地盖住,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做完最后一件他们来不及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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