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路断了。不是被炸断的,是被水冲断的。
一条干河谷——几十年来没有流过一滴水——在最近一场暴雨过后,山洪裹着泥沙把河床拓宽了二十米,岸壁塌了,原本可以通行的地方变成了一道深沟。
阿卜杜拉耶把车停在距离断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熄了火。他走下车,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
沟底有一辆皮卡的残骸,车身侧翻着,轮子朝天,车厢被泥沙掩了一半,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编号。车里没有人,座椅上全是泥浆,车窗玻璃碎了,碎片的棱角被泥沙磨圆了,像被水泡了很久的骨头。有人已经试过要过去,但失败了。
残骸的底盘上挂着一缕布料,暗绿色的,被水泡过,又干过,颜色已经变得灰白泛黄,但还能看出是军用迷彩的碎片。
阿卜杜拉耶沿着断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看了看对岸。他蹲下来,用手捏起一小撮岸壁边缘的泥土,放在指尖碾了碾,又闻了闻。他走回小科洛尔旁边。
“能绕过去。往西走十五公里,有一条老路。但那条路太窄,两辆车没法并排走。而且路况不明,不知道有没有被水冲坏。
如果绕,天黑之前到不了加奥。”小科洛尔看着那辆侧翻的皮卡,残骸的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褪色的护身符,红色的绳子系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不绕。等。”他转身向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沙地上那些足迹,不止一个。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他们在河床另一侧,在对岸。在等。”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把座椅调低了一些,闭上眼睛。阿卜杜拉耶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足迹,沿着断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他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往后倒了五十米,停在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第二辆车跟过来,停在第一辆车后面,调整了角度,和第一辆车形成一个夹角。
引擎关掉了。风从干河谷的上游吹过来,带着泥浆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柴油味很淡,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但在干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几公里外刚刚加完油。
在距离他们大约八百米外的一道沙梁背面,幽灵趴着,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的脸贴着沙面,伪装布裹着他的身体和步枪,和沙地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很轻,每隔十几秒才一次,每一次都是从鼻腔缓慢呼出,不抬起胸廓,也不卷动沙粒。毒蛇在他左边十米处,巫师在他右边十米处,三个人形成一条松散的弧线,刚好覆盖断崖两侧的每一个入口。
幽灵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沟底那辆翻倒的皮卡,看到了岸壁顶部残留的鞋印,也看到了小科洛尔的车队停下时卷起的尘烟。
他放下望远镜,低声对通讯器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用指腹在沙地上轻轻擦过,几乎不带动任何空气振动:“断崖有人来过。不是路过的,是专门来踩点的。脚印不下三十个,分布在三个方向。他在等。”
他们等到天快黑。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橘红色的光把干河谷的岸壁染成了深红色。沟底那辆皮卡的残骸在光线中变成了一团暗黑色的、被遗弃了很久的、正在慢慢生锈的影子。
小科洛尔睁开眼睛,从车窗里往外看。岸壁的顶部,那些足迹还在。斜阳把它们照得很清楚——不只是人类的脚印,还有轮胎印,几道细而浅的胎纹,沿着岸壁的边缘走了一段,然后消失了。
有人在这里来过,在这里等过,等到天黑,然后走了。
幽灵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人影从沙丘的背坡翻上来,走到断崖对面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小科洛尔的车队,然后转身,消失在沙丘后面。小科洛尔没有看到那个人。
但幽灵看到了。那是深灰色夹克,没有武器,身形稳健。他走路的姿态是军人的步伐,步伐齐整,但靴底落地的角度和力道都极其均匀,像被尺子量过一样。他不是来袭击的,他是来确认小科洛尔还在不在原地的。
幽灵在通讯器里说:“确认者已经返回。暂时不会有动作。”毒蛇在通讯器里回了一声,很短促的,表示收到。那声回音在通讯器里很轻,像一颗细沙落在金属片上。
夜里幽灵醒了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时间,但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同样的——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一段时间的沙地震动。
第一次是风,把干河谷的岸壁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铲子挖沙。
第二次是石头,从岸壁顶部滚落,砸在干涸的河床上,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沉重。
第三次是引擎声,很远,从西边传来,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消失在夜色里。幽灵在地面上趴了很久,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低声说了一句:“有车从西边过去了,三辆,柴油机,皮卡型号,轮胎磨损严重,后轮比前轮多两成胎噪。不是本地车,是跑长途的。”
天亮之后,断崖对面的岸上站着一个人。不是本地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拿武器,只是站在那里。阿卜杜拉耶最先看到了他,握住了枪,但没有抬起来。
小科洛尔也看到了他,伸手按住阿卜拉耶的手腕。“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看我是不是还活着的。他看了,知道了,就会走。”
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沙丘的影子从长变短。他的目光始终固定在小科洛尔的车方向,没有四处张望,也不做任何其他动作。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沙丘后面。
小科洛尔的车队在第二天下午才绕过那段断崖。不是从西边绕的,是从东边。有一支骆驼商队从东边过来,告诉他们在东边十二公里处还有一条旧路,虽然不好走,但能过。
那支商队有十三头骆驼,驼背上捆着整捆的干草和十几只铁皮桶,桶沿上残留着油脂和沙粒,看起来像运输燃料的。
阿卜杜拉耶跟着商队的骆驼走了一段路,发现路况确实不好,车轮在碎石上打滑,几次差点侧翻,但还算能走。
第一遍检查了路面,第二遍在路面两侧的石头下面发现了一枚压发雷。不是地雷,是一种小型的触发装置,用胶带固定在石头底部,只要车轮碾过旁边那块石头,就会引爆。
毒蛇没有拆,只是把它标记了,绕过去。他们重新布置了路面的沙土,把脚印和痕迹掩盖干净,然后退到高处,看着小科洛尔的车队通过。
阿卜杜拉耶的车轮碾过那段路面的时候,幽灵在沙梁上放下望远镜,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移开。他在通讯器里只说了一个字:“过。”
阿卜杜拉耶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通过那段路,重新回到通往加奥的主线上。这时候天色又暗下来了。
阿卜杜拉耶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检查轮胎。轮胎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碎石留下的,没有漏气。
他蹲在轮胎旁边,用手掌反复摸了摸那道划痕,确认不深,才重新站起来。小科洛尔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尘土和被车轮碾过之后正在慢慢平复的沙痕。“
从加奥到巴马科,有七百公里。如果路上不出事,明天下午能到。”阿卜杜拉耶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如果路上出事呢?”小科洛尔靠在座椅上。“那就后天到。”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袭击发生在他们离开加奥之后大约四十公里处。路面是硬沙土,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太阳在正前方,车前盖上已经被晒得发烫,手放上去能感到灼热。
阿卜杜拉耶看到了那根线。很细,几乎和沙土同色,横跨路面,大约离地二十厘米。他踩下刹车,轮胎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弧线,车身横了过来,车头指向路边的灌木丛。
小科洛尔的身体猛地向前甩,安全带勒进肩膀。第二辆车在五十米外急停,车尾扬起一阵沙尘。
阿卜杜拉耶把车挂上倒挡,向后退了十几米,停在一棵枯树旁边,熄火。他下了车,蹲下来,看着那根线。
线的两端消失在两边的灌木丛里,看不出连着什么。他沿着线往灌木丛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小科洛尔说:“地雷。土制的,用钢管做的。线是绊索。要是没看到,车碾过去,整辆车都得翻。”
他没有碰那根线。他走回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钳子,沿着线的走向,把两端的固定点剪断,然后慢慢把线卷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留着它。也许能查到是谁做的。”他们绕过了那段路,从旁边压出一条新路,车轮碾过灌木丛的枝干,发出连续的断裂声。
幽灵在五百米外也看到了那根线。他和毒蛇在半小时前已经勘察过这段路面,当时那根线还没有出现。
是有人在车队经过前不久才布下的。巫师从右侧灌木丛里绕过去,沿着线的走向追踪。他没有碰线,只是在灌木丛里蹲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在通讯器里低声说:“线的那头连着两颗手雷。不是军用雷,是改装的,用钢管和电引信做的,引信已经拔了,只要绊到线就会炸。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
幽灵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找那个“有人”。他没有找到。但他在灌木丛边缘看到了一片新鲜的脚印,朝东北方向延伸,鞋底的纹路不是本地款式,胎纹偏深,是军用靴。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住最清晰的那枚脚印边缘,量了量鞋印的长度和宽度。
然后他站起来,在通讯器里说:“方向东北,行进速度不快,一个人,体重八十公斤左右,穿的是标准军用靴。不是本地人,本地人穿凉鞋或薄底鞋。这个人是有备而来的。”
阿卜杜拉耶没有碰那根线。他走回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钳子,沿着线的走向,把两端的固定点剪断,然后慢慢把线卷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他们绕过了那段路。幽灵没有跟着车队走,他沿着那片脚印的方向追了两公里,在一个干涸的洼地里停下来。
脚印在洼地边缘消失了,不是被掩盖的,是凭空中断的。有人在那里上了一辆车。幽灵蹲在最后那对脚印旁边,用手摸了一下边缘的温度。
沙土表面凉下来了,但在鞋印凹陷的内侧,还有一点点余温。“刚走没多久。车是朝东北方向离开的,路面没有新碾出的车辙印,说明走的不是公路,是干河床。他不想让人发现。”
第二个袭击在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经过一个村子,大约三十来户人家的规模。村子没有名字,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
泥坯房沿着土路两侧排列,墙壁被太阳晒得发白,屋顶盖着波纹铁皮,有几处已经被风掀开了,在热风中微微翕动着,发出断续的、干燥的咔嗒声。
村口有几棵芒果树,叶子枯黄,落了一地。小科洛尔让阿卜杜拉耶放慢车速,但没有停车。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村子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任何生活的声响。空气里有一种气味,不是尘土,不是牛羊,是铁锈,是火药,是某种在高温下燃烧过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辆停在芒果树阴影里的摩托车,车身倾斜着停放在树下的阴影里,车把手上挂着一件灰色上衣,袖口在风中轻轻摆动。一个人背靠着树站着,脸被枝叶的阴影遮住大半,面容模糊不清。
小科洛尔听到了那个声音。“继续开,别停。”他以为是阿卜杜拉耶说的。但不是。是那个靠着树的人说的。
那人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口的高度划了一道横线,那是标准的手势——安全,继续走,不要停。
小科洛尔没有让阿卜杜拉耶减速,也没有让阿卜杜拉耶加速。他只是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对阿卜杜拉耶说了一句:“继续开,不用停。”
车开出村口大约两百米的时候,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很大,但很闷,像是埋在地底下的什么东西被引爆了。
阿卜杜拉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小科洛尔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村子外围,毒蛇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那两个在村口安放炸药的人。
他们刚弯腰埋下最后一根雷管,其中一个人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另一个人蹲在旁边拧雷管的接线。
然后他们听到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从远处接近,越来越近,随后是短促而轻的自动火力,两段点射,每一段不超过三发。
那两个人倒下了,倒在自己埋好的炸药旁边。毒蛇没有去看,他没有停留,转身沿着土坡的背坡撤回了沙丘里。幽灵在通讯器里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呼吸,那是毒蛇确认完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