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阵地失守之后,营地西侧出现了一段大约四十米宽的防御真空。没有射击,没有观察,没有任何人驻守。
阿卜杜拉耶把第二阵地的人员重新调整了一次,把两挺机枪分别布置在仓库西北角和西南角,试图用交叉火力覆盖那段缺口,但射界不够完整。
有两处拐角无法被机枪的射界完全覆盖,如果对方发现了这段盲区,他们就可以在没有有效火力压制的情况下,直接向仓库侧翼推进。
林锐蹲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听完了阿卜杜拉耶的情况汇报,然后沿着外墙走回指挥部。他在指挥部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转身走向仓库侧面的弹药库。
弹药库的门半开着,铁门内侧的插销有些变形,关不严实。他推开门,拉了一下应急灯,灯光昏黄,照出一排靠墙堆放的木箱。箱体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浅色的木料。
那门迫击炮放在角落,木质底座上有几道深色的水渍,炮管用一层油布裹着,油布边缘被磨破了。
他打开炮管上的油布,布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露出下面一段暗灰色的金属管壁。炮管内壁没有锈蚀,膛线清晰,保养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旁边是两个敞开的木箱,一个装着底座和支架,另一个装着四发炮弹。炮弹的弹体表面有轻微的氧化痕迹,但引信和尾翼都完好。
箱体侧面写着“训练弹,不可用于实战”的字样,但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油墨和沙尘覆盖了一半,隐约能辨认出“填充物为惰性物质”和“不适用于实弹射击”等说明。
他把那枚炮弹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能感受到弹体重量分布均匀,重心靠前——弹体内的配重设计符合实弹结构,不是完全空心的训练弹。
他放下炮弹,站起来,走出弹药库,走向仓库外墙上那几个正在设置射击位置的受训军官。他告诉他们,把那门炮架上,用实弹打三发,打向西北方向那道沙丘的背面,不用瞄准具体目标,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他们手里有这个东西。
接到命令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想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因为疲劳产生误听,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弹药库。
几分钟后,那门迫击炮被架设在仓库北侧的一道矮墙后面。底座被固定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炮管指向西北方向。
弹药箱放在底座旁边,盖子已经打开了。林锐在炮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等炮手完成调校,然后他走进仓库,打开靠墙的一个铁柜。
铁柜里整齐地码放着防毒面具,灰绿色的橡胶面罩,滤毒罐是新的,密封包装还没有拆封。他拿起一个,检查了一下密封状态,然后放在柜门旁边的台面上。
他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把它们依次排列。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几个人停在门口的位置。
第一个开口的是阿卜杜拉耶,声音不高,但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你知道,一旦用了那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只是这一仗,是整个局面都会变。”
林锐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把防毒面具的包装袋边缘撕开一条缝,把面具从袋子里取出来,挂在自己的战术背心侧面。
“只有几发实弹,用完了就没了。面具不是用来用的,是用来告诉那些人,我们手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实弹,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会用。他们只知道我们发了面具。他们会想,如果我们在这种处境下发了面具,那说明我们已经做好了使用那些桶的准备。
到那时候,他们要考虑的不再是能不能攻进来,而是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站在稍后位置的一个小科洛尔手下的军官向前走了一步。
“那是化学武器。一旦用了,不管赢不赢,我们都会被当作恐怖分子。”
林锐把第三个面具挂好,没有转头。“我们不会用,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可能会用。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实弹,不知道我们敢不敢用,只知道我们发了面具。
我们只需要让他们在发起下一次进攻前停下来,多考虑几分钟,就足够了。”
仓库里没有其他人说话,但防毒面具的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什么薄而脆的东西正在被逐一打破。
有人把几个防毒面具接过去,沿着仓库外墙依次分发。没有人再问“这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再往那门迫击炮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们只是接过面具,挂在身上,然后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像是那些灰色的橡胶面罩只是另一种标准装备,和弹匣、水壶、急救包没有区别。
林锐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确认面具已经分发到几个主要阵地上,然后转身走回迫击炮的位置。
炮手正在检查最后一发实弹的尾翼,金属部分在昏暗中反着一道偏冷的光。
他扣上弹箱的锁扣,等着炮手完成装填前的最后一次调整,然后他把炮手换下来的那几枚弹壳收进一只麻袋里,拉到墙角的阴影处,和其他废料放在一起,让它们看起来像普通弹药箱的一部分,看不出具体的数量。
远处没有新的枪声传来,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短暂的安静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倾斜,像一扇没有完全关好的门正被逐渐推开。
他用脚尖把那扇门往门框的方向推了推,然后退回仓库外墙的阴影里,在那些防毒面具和弹药箱之间找到一段矮墙,蹲下来,让自己进入下一个等待状态。
仓库前那片空地上的油桶排成弧形之后,营地里安静了一阵子。
那种安静不是战场间隙里的短暂喘息——在枪声和引擎声停歇的间歇里,耳朵还能捕捉到远处沙粒滚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彻底的静默,像是交战的双方在同一时刻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约定,谁也不再制造新的声响。
晨光继续变亮,把那些铁桶和绑在桶壁上的训练弹照得清清楚楚,黄色的剧毒标识在灰褐色的沙地背景上格外醒目,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到。
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而持续,吹得那些挂在桶壁上的训练弹轻轻晃动,金属撞击铁桶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细小的铁锤敲击空心的金属管壁。
林锐蹲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没有看向那些桶,而是看着北面沙丘的方向。
他每隔十几秒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确认那些车灯没有向前移动,确认那些引擎没有重新启动,确认对方还没有做出决定。他知道那些人一定已经在观察了。
他们不可能看不到那些铁桶、那些弹体和那些醒目的标记。几个小时的激烈交火之后,他们最想要的无非是突破防线、夺取仓库,但在那些标记面前,他们必须重新估算战斗的代价是否还值得继续承担。
尤其是风向——风从北边吹过来,将沙丘背面的干燥尘雾带向营地,如果那些桶中真的装有沙林,那么对于处于下风口的他们来说,任何一次击中油桶的射击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他们可能还在争论,还在观察,还在等某个指挥官做出决定。
在北面沙丘背面大约一公里处,几辆皮卡停成不规则的半圆形,车头朝着营地方向,引擎全部熄火,只有一辆车的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供扩音器和通讯设备使用。
几个人蹲在沙地上,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被用石头压住了四个角。其中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架望远镜,镜筒一直对着营地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向蹲在沙地上的人。“那些桶上有标记,是标准化的化学武器标识。风朝我们这边吹。不管他们有没有真的在用,我们现在已经不能打了。
如果我们打中了那些桶,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们的人都会退。他们会认为那些桶里装的是沙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蹲在沙地上的人没有抬头,看着地图,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们可能是虚张声势,那些桶有可能是假的。”
站着的人没有立刻反驳。“你能确定吗?”蹲着的人没有回答。
沙丘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着的人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营地的方向。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慢慢调整焦距,把视线从铁桶本身移开,落在仓库外墙和训练场边缘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上。
他看到那些人影都戴着防毒面具——不是所有人,但足够多,多到不像是在演戏。他放下望远镜,对蹲在沙地上的人说了一句:“他们自己也戴了面具。不是在演戏。
他们知道那些桶里有什么。”
地图边缘的石头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蹲着的人把手按在地图边缘,把石头重新压好,没有立刻说话。
营地内的几道环形阵地上,守军也在重新调整位置。有人正低头系紧靴带,有人在重新分配弹药,把弹匣从侧袋里抽出来、查看里面还剩几发,再重新放回去。
那些防毒面具挂在战术背心侧面,随着他们弯腰、蹲下、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灰色的橡胶外壳在晨光中反射出哑光。
阿卜杜拉耶蹲在仓库西南角的一个沙袋掩体后面,把机枪从一处射击孔移到另一处射击孔,重新调校枪口指向,试了两次瞄准线后才固定下来。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开火,只是透过缺口看向北面那道沙丘,等待对方出现新的动作。
林锐从仓库外墙的阴影里站起来,走到那排油桶旁边,停下来,把手搭在最外侧那个桶的桶壁上。
桶壁是凉的,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站在原地,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细沙,贴着地面向桶的方向流动,在桶脚处形成一小片浅色的沙堆。
他没有立刻退回掩体,只是站在那里,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枚训练弹的弹体,弹体被铁丝固定在桶壁上,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他一直等到对面沙丘背面出现了一些新的动向——不是枪声,不是引擎启动,是一些比之前更慢、更迟疑的移动——才把手从桶壁上松开,退回到仓库外墙的阴影里。
北面的枪声是在观察开始后大约十分钟内逐渐减弱的。不是突然停止,而是先稀疏下来,间隔越拉越长,然后彻底消失了。
西面还偶尔有零星枪响,但很快也被某种更谨慎的沉默压了下去。林锐没有动,也没有下令开枪,只是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待着,等那些铁桶上的油漆在晨光中彻底干透,等对面的人把那些场景看清楚。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北面沙丘的方向传过来,不是射击,不是引擎,是喇叭——车载扩音器,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失真,但词句还能分辨清楚。
他听到对面喊话的人自称是他们的指挥官,要求与守军负责人通话。
语速不快,措辞比之前那些通过扩音器喊话的人更正式,像是有备而来。
林锐没有立刻回应,他继续蹲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确认周围的阵地没有出现新的射击迹象,确认那些铁桶上的油漆标记已经足以被对面的人看清,然后才站起来,走到仓库前方的开阔地上。
他站在那里,让对面的人能看到他。他没有回应喊话,也没有举起双手做出任何示意的动作,只是站在那排铁桶前方。
等他确认对方能看到他之后,他才转身走回仓库侧面的掩体后面,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不要开枪。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向阿卜杜拉耶,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备用的防毒面具,挂在战术背心的侧面上,与其他面具混在一起,看不出是备用件还是新的。
北面的扩音器没有再发出新的声音,只是保持着持续的、低功率的开放状态,像一段等待被填充的空白音频。
他听到有人在沙丘背面说了几句话,听不清内容,但那几句话结束后,对面的一辆皮卡开始向前移动,速度很慢,没有开大灯,只亮着示廓灯。
皮卡在距离仓库大约三百米处停下来,车头微微偏转,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站在车旁边。
那人穿着灰绿色的外套,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携带任何可见的武器。他站在那里,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后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林锐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看了片刻,确认那辆车没有携带武器,然后从矮墙后面站起来,走到仓库前方的空地上,向那辆皮卡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距离没有缩短得太快,也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观察他是否携带了武器。他走到距离那人大约二十米处停下来。那人没有往前迎,也没有后退。“你想谈什么?”
那人看了他片刻,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后方那些排列整齐的铁桶上,又移回他身上。“那些桶里装的,真的是沙林?”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如果我说是,你会信吗?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吗?你们已经看到了。你们自己判断。如果你们认为不是,可以继续打。如果你们认为是,那就别打了。”
他停了一下。“你们可以继续打,但你们自己清楚自己处在什么位置。风向如何,弹药落点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们比我们更清楚。”
那人没有反驳。“如果有人打中那些桶怎么办?”林锐没有移开目光。“那我们一起死。”
那人看着林锐,片刻之后,他把手放下来,向后退了半步,没有转身。“你们能守多久?”
林锐没有回答。他站在那排铁桶前方,看着沙丘背面正在逐步熄灭的车灯,看着那些正在后撤的车辆轮廓,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阿卜杜拉耶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停下,侧过头看了看远处那排铁桶。“你赌赢了,他们退了。”
林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肩上的防毒面具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垂下手臂,转身向仓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