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科洛尔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你的意思是,我明天不见他们?”
林锐摇了摇头。“你要见他们。但你要让这场会面看起来像一次真正的协调会。
你需要先确定哪些话是预先准备好的,哪些话是在你追问时才临时想出来的。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一上来就把录像摆到桌面上。”
小科洛尔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桌腿压出的痕迹上,像是在评估自己是否能够做到这一点。
然后他开口:“如果他们之中有人主动提到了那次袭击呢?”
林锐看着他,没有回避那个问题。“如果他们有人主动提,那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掌握了某些信息,只是在试探你的反应。
这种情况下,你更不应该立刻回应。你只需要表现出你还没把这件事放在优先处理的位置,让他们觉得你还没有把他们和那件事联系起来。
这会让他们自己先乱了节奏。”
小科洛尔没有立刻回答,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的电脑合上,没有关机,只是让屏幕暗下来。
“我尽量先不用录像。但如果他们有人表现得过于刻意,我不能保证不会用。”
林锐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明天我会在旁边那间屋子里。如果有人试图提前离开或传递消息,我能及时处理。”
他没有等小科洛尔的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边,确保自己所在的位置既能听到主屋的动静,又不会让小科洛尔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的决定。
他只需要确保明天那场会面的节奏不会被意外的情绪打断,确保那些走进那间屋子的人不会在发现自己被识破后立刻采取行动。
他准备在那之前保持足够的警觉,以便在需要介入时能第一时间介入。
至于那些人会在明天上午以什么表情走进来,又会以什么姿态离开,那取决于他们在见到小科洛尔之前,是否已经收到了某种风声或预兆。
第二天上午,天色亮得比往常早。太阳刚从东边沙丘的脊线上露出半边,就已经把临时营地的地面照得发白。
小科洛尔坐在主屋的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外套也是今天才穿上的,衣料上还残留着折叠时形成的压痕。
他的坐姿比平时更加端正,背部没有靠到椅背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展开,没有交叉。
林锐在主屋旁边那间小房间里,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主屋门口和部分桌面,也能听到屋内的声音。他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膝盖上。
第一辆车在约定时间前大约十分钟到达。是一辆白色的皮卡,车身很旧,挡风玻璃上有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缝。
车停稳之后,副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口有些磨损。他站在车旁边,先是看了一眼主屋门口的方向,然后才走到后排,拉开后面的门,像是在等其他人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深色的外套,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周围的空旷地带,像是按照习惯在确认门口那片区域的位置关系和观察角度是否符合预期。
小科洛尔从主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迎上去,只是看着他们走近,然后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屋。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推辞,穿过门槛,在主屋中央停了下来,目光扫过桌面,停留在桌角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握紧,手指微微张开。另外两人也跟了进来,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把小科洛尔的位置围在中间。
他们都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表现出紧张。但小科洛尔注意到他们的坐姿在刚入座时显得过于均匀,像是刻意保持距离以降低自身存在感,然后才逐渐放松下来。
他们的目光在进入主屋之后没有固定在某一点上,而是在彼此之间以及小科洛尔的方向之间反复移动,像是在确认当前的局面是否还在预期范围之内。
小科洛尔在他们都坐定之后才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按照标准流程进行一场例行对话。
他问他们各自主管的防区近期有没有异常情况,问他们巡逻路线是否稳定、补给是否到位、人员有没有出现缺编或不满的迹象。
走在最前面的人先回答了,说自己的防区一切正常,巡逻队没有发现异常,补给也按时到达。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用词也比较常规,像是在按照一段熟悉的、已经讲过多次的流程来回应。另外两个人的回答也大致类似。
小科洛尔没有打断他们,安静地听着他们说完,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接受他们的汇报。
然后他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人从你们的防区经过往北走——不是巡逻队,是规模比较大的车队,或者带着重型装备的车队?”
走在最前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短暂地移开了,像是在回忆或判断,然后他说:“没有。北面那条路最近没人走,巡逻队也没发现什么车辙印。”
另一个人的回答没有直接跟上,他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然后开口,语气比前面的人稍慢一些:“上星期倒是有几辆车往北去了,但不是从我们防区过的,是从东边绕过去的。
我的人看到过,但没跟上去。”
小科洛尔把目光转向他。“你确定是从东边绕过去的?”那人点了点头。“确定。因为那条路要经过两个部落的边界,平时很少有人走。
我当时还跟手下说,可能是商队,不用管。”
小科洛尔没有追问,没有在那个问题上停留,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那个细节并不重要,然后转向下一个话题。
他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不需要再往下深挖了。
他知道那几辆车确实经过了他的防区,而那个人的回答也正好对上了录像中车辆出现的时间。他确认了自己想要确认的信息,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像是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正准备在合适的节点结束这场对话,然后按照流程把他们送出门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等他们依次走出门外,上了车,然后看着那辆皮卡在晨光中调头驶离,直到车影在沙丘背面消失。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目光还留在那道逐渐平复的尘土上。林锐从小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辆皮卡消失的方向。
“你问得不错。你先问了其他几个常规问题,才切入关键点。他的反应虽然是提前准备过的。
但他在回答前还是犹豫了一下——说明他清楚那支车队的存在,只是不确定你是否掌握了具体的信息。”
小科洛尔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们知道那批车队的事,但不确定我知道多少。所以他们会回去商量,下一次见面,他们就不会这么配合了。”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台合着的电脑打开,又关上。
他坐在桌边,没有急于下结论,也没有立即安排下一步行动。他只是在等那些人回去之后的反应——等他们与背后的人联络,等他们犯下一个他可以利用的错误。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保持当前的节奏,既不收紧,也不松懈,让那些已经暴露的人以为自己还能继续隐藏下去。
他坐在那里,没有改变姿势,默默等着那些即将发生的变化逐步显现出来。
那些人离开营地之后,下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没有通讯,没有新的车辆靠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在回去之后与任何人取得了联系。
营地恢复到了日常的平静状态——训练场上有受训学员在列队跑步,后勤人员在搬运物资,哨塔上的士兵按部就班地换岗。
一切都像是在正常运转,但小科洛尔坐在主屋里没有出去,目光有时落在桌面上,有时落在窗外,没有做任何具体的事。
林锐在那间小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做记录。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窄缝,看向营地外围的方向,又放下。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这么快就有反应。回到自己的营地之后,他们需要时间交换信息,需要确认彼此的口径是否一致,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通讯不会立刻出现,但他们不会等太久,因为在回到自己的地盘之后,他们就会开始与背后的人联系,而每一次联系都可能留下可以被捕捉的痕迹。
林锐回到主屋门口,站在门框内侧,让小科洛尔能看到他,但不显得他是在等对方开口。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回应?”小科洛尔问。
“会有人忍不住先动。”林锐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定力等着别人先暴露。
你们刚才的会面已经确认了他们知道那支车队的事,现在他们会回去商量应对方式。
他们之中有一个人会先联系指使者,试图确认你们手里掌握的信息。
如果能截住那次通讯,剩下的就好办了。”
小科洛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你有没有办法截住他们的通讯?”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如果你的情报小组能在他们常规通讯频率之外,再额外加一个持续监听通道,就有可能捕捉到他们从营地以外地点发出的信号。
他们如果在自己的营地里打这个电话,我们很可能无法越过距离直接截获;但如果是用外部的设备,或者是派人到其他地点传递消息,就有可能被捕捉到。”
小科洛尔没有追问更多细节。“那你去做吧。”
林锐点了点头,转过身,穿过主屋侧面的通道,走向通讯室。他在通讯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前,情报小组截获了一段短促的语音通讯。信号来源不明,但频段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军方或民用频道。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二十秒,内容简单,只说了一句话——“他问了车队的事,但没继续往下问。”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提到具体地点。但那句话已经足够了——说明他们的会议内容已经被传达到了某个更高层的存在。
林锐听完那段录音之后没有声张,他把录音文件保存好,走出通讯室,没有去主屋找小科洛尔,而是走回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等着下一步信息反馈回来。
他知道,这个晚上不太可能再有新的动静了。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躺下,也没有闭眼,只是等着那扇门外的脚步声什么时候会响起。
小科洛尔在第二天清晨才得知那段通讯被截获的消息。
阿卜杜拉耶把录音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刚喝完第一杯茶,杯子还没放下。他听完那段不到二十秒的录音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让阿卜杜拉耶重复播放。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晨光中站了片刻。
林锐从通讯室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们不会在同一个频段上再用了。他们知道我们有可能在监听,所以他们接下来会换一条更隐蔽的通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通讯没有被截获,让他们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奏运作。”
小科洛尔没有转头。“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会等你继续追问。你在会上只问了一句车队的事,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没有点名,没有亮出证据。
他们会认为你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还在试探阶段,手里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所以他们会继续观望,等你下一步行动,然后再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小科洛尔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下一步呢?”
“邀请他们再来一次。告诉他们你收到了新的情报,需要重新核实一些细节。
这次不一样的是,等到他们再来的时候,他们会多带一个人,或者提前布置一些预案——这正是我们观察和确认他们内部完整结构的时机。”
小科洛尔看着前方那道正在晨光中逐渐变亮的地平线。“如果他们来的时候带武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