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沿着原路返回楼梯口。将岸站在货舱入口处,没有进去。
他保持着一个能看到舱内和舱外的位置,看到林锐从楼梯口走出来,问了一句:“有发现吗?”
林锐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活人,没有尸体,没有弹壳和血迹。货物已经被搬走了,电脑硬盘被拆了,纸质记录也全部被清除了。
通讯和定位设备也全部被拆除,包括天线线缆、卫星定位设备、仪表板上的主控屏和通讯主机。拆得很仔细,不是破坏,是拆除。
有人清理过这艘船,清理得很彻底,连螺丝钉都按照拆除顺序码放好了。”
将岸听完后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侧过头,视线越过林锐的肩膀,看向货舱深处那片已被清理干净的空间。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在楼梯口站了片刻,说:“先仔细检查这艘船的外部和内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被忽略的痕迹。
如果船上确实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就得回到岸上,重新梳理之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看是否有哪一段被我们遗漏了,或者是否有可能被忽视的联系点。”
他说完之后没有停留,转身沿着通道向主甲板走去。
他们在船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对船上所有舱室进行了一次全面而彻底的检查。
每一间舱室、每一处储物空间和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都被逐一确认过,没有发现任何遗漏的纸质文件,没有存储设备,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能说明曾经有人在船上居住或工作的痕迹。
舱室内的物品也都保持在原位,显示出一种特意维持的秩序感。他们将船体外部也做了一次仔细检查,确认船侧、船尾和甲板边缘没有任何标记或编号被涂改过的痕迹。
完成检查后,他们回到小艇上,沿着来时的水道缓缓划出那片岩壁环绕的水域。他感到风从海面上持续吹来,干燥而平稳,不激烈,但他的思绪正在那些船上的空白空间中来回穿行,无法找到一个明确的着力点。
林锐在货舱的角落里发现那个铅封的时候,它正躺在一根横梁与舱壁之间的缝隙里。
位置很隐蔽,光线无法直接照射到,如果不是他蹲下来查看地面上一道疑似拖拽痕迹的末端,正好侧过头让目光穿过那道狭窄的夹角,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它被卡在两块金属板之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与周围环境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用指尖把它从缝隙中取出来,没有用力,因为它是松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带到了这个位置后脱落下来的。
铅封的金属表面在光线照射下泛出微弱的哑光,边缘有一条细小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住后拉拽过。
林锐没有立刻擦拭它,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确认它的完整度,然后站起来,走回甲板上的光线充足处,把它举到眼前。
将岸正站在船舷附近,背靠着栏杆,正在观察海岸线方向的几道模糊轮廓。
林锐走到他旁边,没有开口,只是把铅封递到他面前。将岸低头看了一眼,接过铅封,把它翻到背面,用拇指沿着边缘那道凸起的棱线摸了一遍,像是在通过触觉确认某些无法用肉眼直接看到的细节。
他的动作不急,但那根拇指在铅封边缘来回移动了三遍,每次的轨迹都几乎重合。
然后他把它举到眼前,在光线最好的角度停住,目光落在铅封表面那一小片被压印过的区域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松开,重新看向林锐。“这不是普通的铅封。”
他把铅封平放在掌心,让它保持着他刚放下的角度,没有移动它的位置。
“它的编号格式、压印深度和金属表面的处理工艺,都符合美军物资运输的标准。它来自美国军方的一个物流系统,用于封闭船运集装箱的锁扣。
通常只会在货物装载完毕后由监管人员或授权方打上,以确认集装箱在运输过程中未被非授权人员打开过。
如果这艘船真的运过美军物资,那这批物资出现在一艘资料全部造假的船上,就说明它们走的是一条不该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中的运输路线。
这条路线可能不为任何商船公司所知,甚至可能不在美军自己的正式物流系统里,只在少数几个节点之间运转。”
林锐听完那段话后,目光没有离开铅封表面那处压印标记。他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姿势,然后开口说:“美军物资通过民用船只运输并不罕见。
他们的物流系统大量依赖外包,很多物资都会经过商业航运渠道流转。
但这个铅封出现在一艘被清理干净的船上,出现在所有资料都被销毁的船上,出现在通讯定位设备全部被拆除的船上,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太一样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军事物资运输,它不需要这么彻底的清理和掩盖。”
将岸把铅封从掌心拿起来,重新举到光线最亮的位置,确认了编号的格式和压印的深度,然后放下,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平面上,让它保持在他能随时看到的位置。
“如果要确认这批货物的来源,我们需要拿到这个铅封对应的物流批次记录。
只有确认了这批货物原本的装运节点和接收方,才能判断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艘船上,以及它被劫持的真实原因。
但我们现在无法通过公开渠道来获取这些信息,因为这条记录应该不存在于公开系统中。
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非公开渠道,尝试查找与这个铅封编号匹配的内部物流记录,或者通过与该编号相近的物资编号批次进行比对,看看是否能找到对应的装运节点。”
林锐在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那艘船的方向,但目光像是穿透了船壳,在更远的地方寻找某些尚未成形的结论。
“那些劫持这艘船的人,也不像是索马里海盗。他们拆除了船上所有可能暴露货物去向的设备,清理了所有痕迹,连螺丝钉都按顺序放好。
索马里海盗通常不具备这种操作能力,他们的目标主要是快速获取赎金,很少会花时间做这么彻底的清理。
这艘船是被专业的人动过的——可能是现役或退役的军事人员,也可能是受过相关训练的组织。”
他将岸没有反驳,目光也落在了那艘船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林锐把话说完。
“如果这艘船和美军有关,那我们就不再是普通的物资追回了。我们需要确认这批货物的性质,才能判断这件事的风险在哪个层面。”
林锐在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他站了一会儿,把铅封从栏杆平面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先回岸上,把这条线索递回情报组。让他们继续核查这个铅封的编号来源,如果查不到正式的物流记录,就查那个编号批次附近的物资流转记录。”
他转身向船舱方向走了几步,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弯腰走进舱门,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个铅封从口袋里重新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保持在光线能够充分照亮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铅封上,但并没有在看着它——他正在将那些信息在脑中逐一排列、比对,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到一条能够往前推进的连接线。
林锐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铅封还放在桌面上,位置没有动过。
外面的光线正在发生变化,透过侧窗照进来的角度比刚才更斜了一些。
将岸从甲板走进来,在门内侧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坐下。他等了几秒,确认林锐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进来的方向,然后开口:“我们在船上能做的检查已经做完了,剩下的痕迹不在船上。
岸上如果还有线索,现在收尾回去还不算太晚。”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铅封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侧窗旁边,向外看了一眼。
船体周围的水面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深灰色调。“先把已经发现的线索汇总,确保所有发现都留有记录,存在不同的记录位置上。
然后回到岸上,再根据这些记录重新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船已经是一具空壳了,继续留在这里不会有更多收获。
岸上那些还没接触过的节点,比这艘船更有可能留下痕迹。”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等那段话在空气中落定,然后侧过头看向将岸:“先把甲板上的物品也做个最后的确认,然后我们就离开。”
将岸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舱室,沿着甲板边缘重新查看了一遍那些之前已经检查过但还没有最后确认的物品堆放区域,确认每一处都保持原样,没有遗漏的痕迹,然后重新走回舱室门口。
“甲板上没有发现新的痕迹。可以出发了。”林锐点了点头,在船舱里最后站了一会儿,确认桌面上没有任何需要带走的物品,然后转身走出舱门,沿着舷梯回到小艇上。
艇身在入水后略微摇晃了一下,然后恢复平稳。他用桨将艇体撑离船身,维持着与来时相同的角度和速度,沿着水道向开阔海面划去。
岩壁两侧的阴影逐渐变短,光线开始增多,等他们回到开阔海面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海面上方的云层呈现出由橙色向深灰过渡的渐变带。
他回到主船的甲板上,把铅封从口袋里取出,又看了一遍,确认它没有在移动过程中受到磨损,然后把它放回防水袋中,密封好,放入船舱内的固定储物箱里,将储物箱的卡扣扣好。
将岸站在船舷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但他确认那个铅封已经被妥善存放后,转身走向船尾,检查了船体与水面之间的吃水标记,没有调整航速,只是确认了当前的船体负载状态和稳定性,然后回到驾驶台,向舵手示意保持当前航向。
船身调头后,加速驶离那片沿岸区域,沿着与来时相近的航线,向开阔海面驶去。林锐站在船舱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变宽,重新变成一道连续的轮廓。
在那道轮廓完全融入暮色之前,他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慢慢后退,确认他们正在离开的位置已经足够远、足够安全,可以过渡到下一阶段的行动。
船在傍晚时分靠上了一处简易码头。码头用旧轮胎和木板搭建,高度很低,船体靠岸时舷边离水面不远。
周围没有港口设施,只有几栋低矮的建筑散布在海岸线上,其中一栋的屋顶上架着天线。将岸先上岸,在岸上站了一会儿,确认周边没有异常活动,然后转身向林锐示意可以下船。
他们在一栋两层建筑里暂时落脚。建筑外墙刷着浅灰色涂料,部分区域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白的砖面。
一楼有一间配备了几台旧电脑和一部卫星电话的简易办公区,二楼是几间用来休息的房间。将岸在办公区坐下来,打开其中一台电脑,等系统完成启动后,他开始联系情报网络中那些不会留下正式记录的联系人。
他发出的信息简短,措辞中性,不包含具体地点或行动细节,只提供必要的描述,指明方向。之后,他合上电脑,没有继续坐在桌边。
林锐走进来时,将岸刚把电脑合上。林锐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办公区的状态,然后走到桌边,在将岸对面坐下。
“联系到了吗?”
将岸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发出去了,但对方要确认身份和信息的准确性之后才会正式回应,那需要一两天时间。”
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那边的消息需要一两天才能正式对接上。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试试从当地航运公司的角度来补充信息。”
林锐没有追问细节,安静地将那张桌上的地图展开,确认了当前所在位置与几个主要港口之间的距离,然后重新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