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白令海峡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窗外的天就已经是沉沉的铅灰色,风雪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厨房里倒是暖和。
共和国系着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正对着案板上的一堆蔬菜犯难。
她用法餐的标准切出来的胡萝卜丝整齐得像阅兵方阵,但洛林刚才说“炖菜不用这么精细,块大点好入味”——
于是她现在陷入了深刻的哲学困惑:到底该听长官的,还是该坚持法兰西的刀工传统。
春云在旁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把胡萝卜剁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滚刀块。
共和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去对付她的土豆。
洛林站在灶台前,正对着一锅红烧肉进行最后的收汁。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红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在厨房里横冲直撞。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春云正在往另一个灶上的汤锅里下东西,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拆弹。
“排骨藕汤。”洛林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别那么紧张,它不会炸。”
春云耳尖微微泛红,手上动作放轻了些,但神情依然专注得像在执行斩首任务。
她后来偷偷学了很多东西,日料、茶道、插花,但每次在厨房里还是会不自觉地进入备战状态。
共和国轻声问她:“你那个味噌汤怎么样了?”
春云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锅,盖子盖着,看不出里面。
共和国凑过去闻了闻,点点头:“这个味道应该没问题。”
春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淡然的样子。
只是耳朵还是红的。
客厅里,暖气和厨房飘来的热气把整个空间熏得软绵绵的。
里希特霍芬坐在茶几前,面前的平板堆满了还没批完的报表。
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在某一行数据上圈个红圈。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刚才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继续和那些数字搏斗。
威尼斯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支着画架。
她的调色盘上不再是过去那些沉重的猩红与墨黑,而是暖融融的橘黄、砖红和深褐。
她正在画窗外的风雪,但笔触温柔,把那片苍茫画得像一张旧明信片。
偶尔她会哼两句歌剧,调子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哪首咏叹调的片段。
里希特霍芬头也不抬:“你哼跑调了。”
威尼斯手中的笔顿了顿,:“铁血人的耳朵大概只适合听机械运转的声音吧。”
里希特霍芬面无表情地继续批文件:“至少我听得出跑调。”
威尼斯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画她的雪。
厨房门开着,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勃艮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马耳他小姐,您居然说英国的仰望星空派是‘创意料理’!这是对美食的亵渎!”
马耳他的声音紧随其后:“我说的是‘至少比某些只会炖菜的国家有创意’。女爵阁下的耳朵是不是又被炮火震坏了?”
“哦?所以你们皇家引以为傲的美食就是那条死不瞑目的鱼?”
“那是传统!你们勃艮第人当年也没少吃我的先祖炖的肉——只不过是用投石机送进城里的。”
“那是战争!战争时期的物资能叫美食吗?”
“哦?那现在和平了,要不您亲自下厨,让我见识见识法兰西的烹饪艺术?”
勃艮第优雅地一扬下巴:“我与厨房的缘分,仅限于品尝。这是贵族的修养。”
马耳他冷笑一声:“翻译一下:不会做。”
勃艮第:“……你!”
客厅里的里希特霍芬和威尼斯早已习惯这种对话。
威尼斯甚至头都没回,只是画笔蘸了点白色,给风雪加了几笔层次。
里希特霍芬继续批文件,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洛依姐呢?”共和国从厨房探出头问。
“楼上打电话。”勃艮第暂时搁置与马耳他的百年战争,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说是工作。”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洛依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挽着,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只刚从暖气片上下来的猫。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笑着冲春云挥挥手,然后转到客厅,在里希特霍芬旁边坐下,顺手把那杯凉掉的咖啡端走。
“我给你换杯热的。”她说。
里希特霍芬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批文件,“danke。”
威尼斯回头冲洛依点头算是打招呼,洛依走过去站在画架旁边看了看,点点头:“这张好看。比去年的那张亮。”
“去年的那张是冬天。”威尼斯说。
“嗯,今年的冬天暖和些。”洛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
春云刚好端着那锅味噌汤出来,洛依接过去帮忙放在餐桌上,顺便凑过去闻了闻:“好香。”
春云耳根又开始泛红,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做……可能不太正宗。”
洛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春云被揉得一僵,然后默默低下头,像一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却不肯承认的小狐狸。
“洛林!”洛依冲厨房里喊,“好了没?我饿了!”
“好了好了!”洛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无奈,“共和国,帮忙端菜。”
共和国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出来,春云端着排骨藕汤,洛林自己端着最后一道菜——一条清蒸鱼,鱼身上铺着葱姜丝,冒着热气。
“上桌上桌。”洛林把鱼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扫了一眼客厅,“里希特霍芬,收工吃饭。威尼斯,回来再画。勃艮第,马耳他,别吵了,过来坐。”
里希特霍芬收起平板,威尼斯搁下画笔,勃艮第和马耳他暂时休战。
餐桌是长方形的,挤一挤能坐八个人。
洛林坐在一端,洛依挨着他,共和国坐在洛依旁边。
春云本来想坐最边上的位置,被勃艮第拉到自己和共和国之间。
里希特霍芬和威尼斯坐在另一侧,马耳他挨着威尼斯。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排骨藕汤、清蒸鱼、春云的味噌汤、共和国做的一大盘法式炖菜、还有洛林早上卤的一锅牛肉,切了片码在盘子里。
洛依给大家倒酒。
洛林和春云喝的是热茶,里希特霍芬喝啤酒,其他人杯子里倒的是洛依带来的红酒——勃艮第产区,年份不错。
勃艮第看着那瓶酒,表情有点微妙。
洛依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说:“特意给你挑的。尝尝?说不定比你想的好喝。”
勃艮第沉默了两秒,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她没有说话,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放松了些。
洛林举起杯子,所有人跟着举起来。
“除夕快乐。”他说,“愿明年比今年更好。愿所有人——平安。”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屋里的灯光暖黄,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却让那些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
勃艮第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然后抬眼,看向洛林。
洛林正在给洛依夹菜,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
勃艮第微微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马耳他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勃艮第立刻转头瞪她。
新一轮的百年战争,大概马上就要开始了。
洛依托着腮看她们拌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共和国小声问春云那个味噌汤的配方,春云认真地讲解,比作战汇报还详细。
里希特霍芬默默吃菜,偶尔看一眼终端,被洛林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吃饭。”
“……就一条信息。”
“不行。”
里希特霍芬叹了口气,把终端收起来。
洛林看着这一桌子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敬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