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午后见到瑞鹤的。
当时翔鹤正带着瑞鹤找到洛林,准备商量些关于本次返回重樱的护航的事宜。
结果洛林很耿直的说,总部那边说,坐运输机回去。
共和国保持着微笑,然后不动声色的扯了扯洛林的衣角,洛林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耿直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显得他的话有点冲。
好在误会解除了。
春云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直到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另一个方向投射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的兴致。
瑞鹤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侧面,正歪着头打量她腰间的两柄刀。
那眼神不像审视,更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枚尚未拆开的、包装精美的糖果。
“听说你的剑术很好,能和我打一场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期待什么。
春云看着她,尾巴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请求。
洛林看向她,比了个口型——“就当康复训练了。”
春云愣了下,最后只是抖了抖耳朵,“……在哪里?”
于是在傍晚的后山草坪,她们站成了对峙位。
周围是三三两两坐下来的观战者。
翔鹤坐在一侧,正和洛林低声说着什么,洛林不时点头。
春云握着春三日月,站在道场的一端。
她对面的瑞鹤已经拔出了刀——二天一流的构型,双刀一长一短,刀尖朝下,重心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枚随时会被释放的弹簧。
春云静静地看着她,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光亮。
她调整呼吸,然后她们同时动了。
第一刀,春云几乎没有移动脚步。
瑞鹤的双刀从两侧同时袭来,春云只是微侧身躯,春三日月走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切入了瑞鹤双刀之间的空隙。
刀锋从她的右肩上方擦过,连衣料都没有碰到,但瑞鹤的步伐在那一瞬间失衡了。
紧接着春云向左踏了半步,刀柄轻轻碰了一下瑞鹤的腕部,她手中的短刀脱手落地。
前后只用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瑞鹤被拉开站稳之后,愣了三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左手。
春云已经收刀入鞘了,正站在数步之外,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继续的姿态。
瑞鹤忽然笑了起来——像被什么明亮的东西击中了——纯粹,带着赞叹。
“好厉害……”她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短刀,然后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一丝挫败,“再来一场吧?拜托了!”
春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是一种明亮而无畏的邀约。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停了一下。“……嗯。”
第二场比试开始的时候,春云决定慢一些。
洛林和共和国在不远处看着,春云记得这种活动是要给对方留一点余地的,不然对方会觉得难堪。
慢到足以让瑞鹤的双刀能够够到她的距离,慢到足以让那二天一流的轨迹在她眼中不再是“需要被切断”的目标,而是一种“正在被展示”的形状。
瑞鹤的双刀向她袭来,比第一次更谨慎,刀锋的轨迹更精细了。
春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直接切入间隙,她只是接住了那两柄刀的来势。
当她用刀身将那力道引向一侧而不是把它切断时,春云忽然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在水中轻轻接住一枚落下来的光斑,然后让它从指间流走。
她接住它,再放开它。
像在说话。
不是用语言,是用刀尖的朝向、刃面的角度,和那一瞬间她忽然放慢下来的呼吸。
瑞鹤的呼吸也在变快,她的额角渗出薄汗,但她的眼睛依然亮着。
她显然感受到了什么——她的刀锋在第三次碰撞时,带着一种更接近询问的力度,像在试探春云是否愿意继续这趟对话。
春云没有拒绝。
她的刀身微微倾斜,让瑞鹤的短刀沿着自己的刃面滑过,发出清脆而绵长的一声响。
当她们终于同时停下来的时候,瑞鹤的呼吸是急促的,额发已经湿了。
她喘着气,却笑得很开心。
“再来!”
第三回合,第四回合,第五回合。
春云放的水越来越多。
她开始刻意控制自己的脚步幅度,让每一次位移都比她本可以做到的小一圈,让刀尖的落点偏移到她原本可以触及、却又恰好差那一线的地方。
瑞鹤越来越兴奋,因为她逐渐开始“能打到”了——她偶尔的攻势能让春云“不得不”向后退半步,偶尔她的双刀可以“触到”春云的刀刃,而不被她立即反击。
瑞鹤挥刀的时候从不停顿,她的攻势是连绵的,永远在寻找下一个切入点;她在被击退后总是立刻就站起来,不会在原地停留超过一秒钟;她在每次刀锋被格开时会发出一声极短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好”字。
她是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
她挥刀的姿态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小孩子在追逐海浪时一样的心情。”
第五回合结束的时候,瑞鹤收刀入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已经微微沁出了汗。
她看着春云,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兴奋了,还多了一层认真。“你真的很厉害。”
她说,“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厉害……你是那种根本不需要想就厉害的。”
“所以!我还能再来一次吗?下次我一定会多撑一会儿的!”瑞鹤不假思索的道。
春云看着她,“……下次再说。”
远处,翔鹤正在招手示意瑞鹤回去喝茶。于是瑞鹤又笑着朝春云挥了挥手,跑远了。
那天晚上,春云坐在食堂的角落,依然是她惯常的位置,洛林和其他同伴坐在稍远的一桌,前者正在用笔在一份记录上划些什么。
很快,大家散了,勃艮第和共和国没走;里希特霍芬用欣赏的眼神看了眼春云;威尼斯挤眉弄眼的;马耳他哼了一声,然后说,“姑且不错。”
春云低着头,握了握腰间的刀,然后她听到了面前的动静。
洛林坐在了她身前,然后短暂的端详了她片刻,开口:“感觉怎么样?”
春云沉默了片刻,“我前几回合赢得很轻松。然后我在想要不要让着她一点。结果一走神,我又赢了。后来我开始试着放慢节奏,让她能接住我的刀。那时候我开始感觉到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感觉像什么?”
小狐狸垂着眼,看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温的茶,尾巴轻轻甩了甩。
“像是她在通过她的刀告诉我一些话。不是内容,是……她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她很好胜,但她不怕输。她很享受被击退之后再重新站起来的过程。她的刀锋里有种……干净的东西。”
洛林笑了笑,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那就是那个人。人是怎样的,可以从中反应出来。因为打剑是靠脑子的。”
春云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可我的挥剑不是靠脑子。”她说,“是肌肉记忆。是身体自己找到的最优解。我不知道那能不能也反映出‘我’。”
洛林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评判的意思。“那等你哪天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