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分部的月光总带着股凛冽的意味,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上,像铺了层碎银。
启东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乙级镇邪卫”的青铜令牌。令牌背面的莲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与他体内的混沌之力隐隐共鸣。隔壁传来王大叔等人的鼾声,粗重却安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入分部已有三日,他们被安排在中院的西侧厢房,与其他镇邪卫隔街相望。这三日里,王大叔带着众人跟着张供奉学习基础的吐纳之法,虽然进步缓慢,却个个练得满头大汗,丝毫不敢懈怠;逸尘则整日泡在档案室,与刘供奉探讨草木灵力与邪祟的克制之法,偶尔会带着几本泛黄的古籍回来,彻夜研读。
凌羽则忙着整理父亲留下的手札。那些用牛皮纸包裹的卷宗堆满了半张桌子,里面记载着东境近三十年的邪祟异动,字里行间能看到凌战当年的意气风发——有时是剿灭山精的捷报,有时是追查邪祟的困惑,甚至还有几页写给家人的家书,字迹潦草却透着温情。
“还没睡?”凌羽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归雁剑斜靠在门边,剑穗上的红绳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她将其中一杯递给启东,灵脉之火在掌心微微跳动,温热了微凉的茶水。
启东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在想鸦卫的事。你说,三阴堂费尽心机想把‘种子’送到黑风岭,除了利用玄铁矿脉的阴煞之气,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凌羽在他对面坐下,指尖划过手札上的地图,落在黑风岭与西域交界的位置:“我父亲的手札里提到过,黑风岭深处有座废弃的古战场,相传是千年前人族与幽冥族大战的地方,地下埋着数以万计的尸骨,阴煞之气比玄铁矿脉更重。或许……”
“或许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古战场。”启东接过她的话,混沌之力在指尖凝聚成小小的光球,照亮了地图上的标注,“用玄铁矿脉的阴煞之气掩盖行踪,实则是想利用古战场的尸骨培育幽冥虫卵。若真是这样,那批虫卵的数量绝不止我们毁掉的三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千年前的古战场,那是足以颠覆整个东境的阴煞之源,若是被三阴堂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明天我去档案室查查古战场的记载。”凌羽抿了口热茶,目光变得坚定,“刘供奉说分部有本《东境异闻录》,里面或许有相关的记载。”
启东点头,正想说些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快得像阵风吹过。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混沌之力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笼罩了整个院落。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屋顶,脚尖在瓦片上只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的方向掠去。那黑影穿着夜行衣,身形瘦小,行动间带着种不属于常人的柔韧,像是常年在暗处活动的杀手。
“是冲后院来的。”启东压低声音,断剑已悄然出鞘,“后院是供奉们的居所和禁地,他想干什么?”
凌羽的归雁剑也瞬间入手,灵脉之火在剑刃上凝聚成细小的火苗,既能照明又不引人注目:“要不要跟上?”
“等等。”启东按住她的手腕,混沌之力捕捉到黑影身上极淡的幽冥气息,与鸦卫身上的味道同源,却更加隐晦,“他身上有三阴堂的标记,但行动太过招摇,像是故意引我们注意。”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张供奉的怒喝:“何方鼠辈,敢闯镇邪司禁地!”
黑影显然被发现了,不再隐藏行踪,身形陡然加快,竟朝着中院的方向折返而来,恰好朝着启东和凌羽所在的厢房冲来!
“来了!”凌羽的归雁剑带着烈焰刺向窗外,灵脉之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黑影却不闪不避,左手猛地一扬,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粉末遇火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只细小的黑虫,朝着凌羽扑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气。
“是蚀骨虫!”启东的混沌之力化作金盾,挡在两人身前。黑虫撞在金盾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就失去了活性,掉落在地化作黑灰。
趁这功夫,黑影已掠过厢房的屋顶,朝着前院的方向逃去。他的速度极快,身后传来张供奉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正被紧追不舍。
“追!”启东和凌羽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出窗户,循着黑影的踪迹追去。
前院的演武场上,几个值夜的镇邪卫正举着火把巡逻,看到黑影掠过,立刻拔刀拦截。黑影却异常凶悍,右手甩出一把淬毒的匕首,逼退镇邪卫,左手在腰间一抹,竟放出几只黑色的蝙蝠,蝙蝠的眼睛闪烁着红光,朝着火把扑去,瞬间扑灭了火焰。
演武场陷入一片黑暗,黑影趁机加速,眼看就要冲出大门。就在这时,一道青光突然从侧面袭来,如同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脚踝——是逸尘!
逸尘不知何时出现在演武场的角落,玉笛横在唇边,指尖的青藤如同有生命般疯狂生长,将黑影牢牢地捆在原地。他的笛声急促如鼓,带着安抚心神的力量,暂时压制了黑影身上的邪力。
“抓住他了!”王大叔和几个男子也闻声赶来,手里拿着木棍石块,警惕地围在四周。他们虽然修为不高,却配合默契,瞬间形成了包围圈。
黑影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青藤上。青藤瞬间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响声,藤蔓上的花朵纷纷枯萎。逸尘闷哼一声,脸色变得苍白——黑影的血里蕴含着极强的幽冥之力,竟能反噬他的灵力。
就在青藤即将断裂的瞬间,张供奉的身影如同惊雷般赶到,手中的长刀带着凛冽的刀气劈下,正中黑影的后心!黑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动静。
张供奉收起长刀,脸色铁青地踢了踢黑影的尸体:“又是三阴堂的杂碎!这已是本月第三次闯禁地了,真当我镇邪司是菜园子不成!”
李供奉和刘供奉也随后赶到,李供奉的桃木拐杖在黑影身上一点,黑影的夜行衣瞬间化为飞灰,露出里面的黑袍——与无回沼的鸦卫一模一样,只是胸口的乌鸦印记上多了道血痕。
“是三阴堂的‘血鸦卫’。”刘供奉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对照着黑影的面容翻看,“编号七十二,擅长隐匿和用毒,三年前在西域犯下七桩灭门案,没想到竟躲到了东境。”
李供奉的桃木拐杖重重顿地,地面裂开一道细纹:“连续三次闯禁地,他们的目标绝不是普通的卷宗或法器。后院的禁地除了历代供奉的灵位,就只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就只有镇压着千年前幽冥族残魂的‘镇魂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镇魂碑是镇邪司的根基,据说是用幽冥族的头骨混合万年玄铁铸成,能镇压方圆百里的邪祟,一旦被破坏,东境的邪祟将失去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想毁了镇魂碑,释放幽冥残魂!”张供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明日我就加派人手看守后院,不信抓不到活的!”
刘供奉却摇了摇头,指着血鸦卫的尸体:“你们看他的右手。”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血鸦卫的右手紧握着,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启东上前,用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发现里面是半张撕碎的符纸,上面刻着一半的阴符,与之前在鸦卫令牌上看到的“阴”字极为相似。
“是阴煞阵的阵图。”刘供奉的脸色变得凝重,“这只是半张,另一半应该在另一个血鸦卫手里。他们不是想硬闯,而是想通过阵图定位镇魂碑的位置,再用阴煞阵远程破坏!”
李供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终落在启东身上:“启东,你的混沌之力能感应幽冥邪力,明日起,你随老夫看守镇魂碑。”又看向凌羽和逸尘,“你们俩去查血鸦卫的行踪,务必在他们凑齐阵图前找到另一半。”
“是!”三人齐声应道。
王大叔等人虽然没能参与核心任务,却也主动请缨:“俺们可以巡逻!前院后院都能去,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张供奉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好!明日我给你们配些制式弩箭,你们负责外围警戒,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不必犹豫,直接射杀!”
处理完血鸦卫的尸体,已是深夜。演武场上的火把重新燃起,照亮满地的狼藉,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启东回到厢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坐在桌前,指尖捻着那半张符纸,混沌之力缓缓注入。符纸上的阴符在金光中扭曲、挣扎,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地名——落霞城的西市、城南的破庙,还有……档案室。
“档案室?”启东的眉头微蹙,刘供奉掌管的档案室,怎么会出现在阴煞阵的阵图上?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将符纸小心收好,转身看向窗外。东方的天空已露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隐藏在镇邪司内部的暗流,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汹涌。
凌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眼中带着担忧:“发现什么了?”
启东将符纸递给她,声音低沉:“阵图指向档案室。刘供奉……”
“刘供奉不可能是内奸。”凌羽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父亲失踪,也是他一直照顾我,还把父亲的手札妥善保管着。”
启东没有反驳,只是拿起断剑:“是不是,查过才知道。我们先按计划行事,你去档案室时多加小心,我守着镇魂碑,有情况随时用追踪符联系。”
凌羽点头,归雁剑在掌心轻轻转动:“放心吧。”
晨光穿透云层时,镇邪司分部已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演武场上,镇邪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中院的议事厅里,李供奉正召集各城的校尉商议加强警戒的事;后院的禁地外,张供奉已加派了双倍的人手,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启东跟着李供奉来到后院的禁地。这里与分部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三丈的黑色石碑,碑身上刻满了金色的符纹,散发着镇压一切的威严——正是镇魂碑。
碑前燃着三炷清香,烟雾缭绕,顺着符纹缓缓上升,仿佛在与碑中的力量共鸣。碑下的基座上,能看到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显然是历代邪祟冲击留下的痕迹。
“这镇魂碑已守护东境千年。”李供奉的桃木拐杖在碑前顿了顿,金色的符纹随之亮起,“千年前的大战,人族付出了十万人的代价才将幽冥族赶回异界,用他们的尸骨铸成此碑,镇压最后的幽冥残魂。一旦碑毁,残魂苏醒,东境将重现当年的炼狱。”
启东的混沌之力探向镇魂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磅礴的至阳之力,与太阳符碎片的气息隐隐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碑的深处,似乎有无数冤魂在嘶吼,被符纹牢牢地锁在里面,不得安息。
“三阴堂的目标就是这些残魂。”启东的声音凝重,“他们想用阴煞阵破坏符纹,释放残魂,再用幽冥虫卵控制它们,变成只听令于黑袍人的军队。”
李供奉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看得很透彻。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金色的符印,递给启东,“这是‘镇灵印’,能暂时增强镇魂碑的符纹之力,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启东接过符印,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与镇魂碑相同的符纹。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虽不及镇魂碑本身,却也足以抵挡普通的邪祟冲击。
就在这时,启东怀里的追踪符突然亮起红光,是凌羽的信号!他心中一紧,与李供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着中院的方向掠去。
档案室里,凌羽正被十几个黑衣人设困在书架之间。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书架上的古籍散落一地,不少珍贵的卷宗已被刀气劈碎,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的焦味。
而在黑衣人的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半张符纸,与凌羽手中的半张慢慢拼接——竟是刘供奉!
此刻的刘供奉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和,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小羽,别怪老夫。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凌羽的归雁剑护在身前,灵脉之火熊熊燃烧,眼中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为什么?刘伯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待你如兄弟,我一直把你当亲人!”
“亲人?”刘供奉冷笑一声,手中的书卷突然化作一把黑色的骨杖,杖头镶嵌着颗墨绿色的晶石,“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迂腐,死守着什么人族大义,才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只有追随幽冥大人,才能获得永恒的力量,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将拼接完整的阵图举过头顶,骨杖重重顿地:“阴煞阵,起!”
阵图上的符纹突然亮起黑光,与镇魂碑的方向产生共鸣。档案室的地面开始震动,黑色的裂缝从地底蔓延,无数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抓向凌羽的脚踝!
“受死吧!”刘供奉的骨杖带着黑气刺向凌羽的后心,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如同流星般撞入档案室,混沌之力瞬间将凌羽护在身后!启东的断剑带着至阳之力,与刘供奉的骨杖狠狠撞在一起!
“是你!”刘供奉看着突然出现的启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狠厉,“也好,今日就将你们这些阻碍大人苏醒的绊脚石,一并清除!”
他的骨杖暴涨,墨绿色的晶石中涌出浓郁的黑气,在档案室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鬼脸,张开巨口咬向启东和凌羽!
李供奉的身影也随后赶到,桃木拐杖带着金色的符纹,狠狠砸向鬼脸:“刘显!你对得起镇邪司,对得起千年前牺牲的英烈吗!”
“英烈?那都是些愚蠢的牺牲品!”刘供奉疯狂地大笑,骨杖不断挥舞,黑气越来越浓,“等幽冥大人苏醒,整个世界都将臣服在我们脚下,所谓的英烈,不过是历史尘埃里的笑话!”
档案室的战斗愈发激烈,金色的符纹与黑色的邪力不断碰撞,书架在冲击波中纷纷倒塌,珍贵的古籍散落一地,被双方的力量撕成碎片。
启东护着受伤的凌羽,断剑上的混沌之力与李供奉的符纹之力相互配合,暂时抵挡住了刘供奉的攻势。但刘供奉显然早已投靠三阴堂多年,对镇邪司的力量了如指掌,加上阴煞阵的加持,竟渐渐占据了上风。
“镇魂碑的符纹在减弱!”李供奉的脸色变得苍白,桃木拐杖上的金光越来越黯淡,“他在用阴煞阵吸收碑中的力量!”
启东看向窗外,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符纹破碎的声音。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凌羽,掩护我!”他大喊一声,混沌之力与太阳符碎片的光芒同时爆发,金色的光芒如同太阳般照亮了整个档案室!
刘供奉的黑气在金光中迅速消融,鬼脸发出痛苦的嘶吼,渐渐变得透明。他惊恐地看着启东身上的金光,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太阳符……你竟然有太阳符!”
启东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断剑带着全部力量,刺穿了刘供奉的心脏。金色的混沌之力在他体内炸开,将所有的幽冥邪力彻底净化。
刘供奉的身体软软地倒下,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解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彻底失去了气息。
随着刘供奉的死亡,阴煞阵的阵图瞬间失效,黑色的裂缝渐渐合拢,那些苍白的手也缩回了地底。档案室的震动停止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散落的古籍。
凌羽看着刘供奉的尸体,眼中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那个从小照顾她、给她讲父亲英雄事迹的刘伯伯,那个温和儒雅、视典籍如生命的刘供奉,最终却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成了黑袍人的傀儡。
李供奉拄着桃木拐杖,看着满地的狼藉,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