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仙子说:
“你早看出来这阵不是玄一上仙随手布的。三十年。”
林小宝想起父亲旧刀背上的凿痕,这阵纹的走势,和那凿痕是一个路数。
玄一上仙布了三十年的死局,刚被假交换点着。
半截黑铁在他怀里发烫,那点和门纹缠在一处的热,今夜叫北地阵彻底点醒了。
黑水潭的旧事,也顺着阵根浮了上来。
两桩旧事在阵光里叠在一处,怀里的半截黑铁又烫了一分。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乱压下去。
今夜,先活着。
柴九一手扶着麻子,一手攥着枪,手先在抖,声音也抖。
“林爷,这阵……它吞出口。”
林小宝抬眼。
母盘上最后一粒光点也暗了。
十六个黑点排成一排,像十六只闭上的眼。
阵纹从四面合拢。
落顶的雪块砸在腔口,溅起碎冰。
北营的火把在阵外一圈圈亮,把雪地照成惨白。
白鹞立在阵光里,锁链拖着摇光仙子,往石牢深处退。
玄一上仙的意念在远处沉着,像一尊不沾血的上仙,隔着雾看这盘翻了的棋。
林小宝站起身,风雪灌进领口。
他望了一眼禁室层塌出来的那处空腔,又望了一眼石牢方向摇光仙子被扣的锁响。
两处都是黑沉沉的。
他拢了拢袖子,袖子里空了,假玉已经碎在外头的雪里。
北地阵被点着,禁室层塌下来时,全员还在阵里。
假玉被识破的刹那,脚下的冰原嗡然裂响。
一线灰白阵纹从黑石山根蔓出来,贴着雪面往天际爬,封路和落顶是同一瞬间发动的。
黑石山的山影矮了一截,塌顶的闷响顺着冰面滚过来,震得人牙根发麻。
林小宝的母盘在怀里一震。
十六个锁灵盘的光点在盘面上一颗接一颗暗下去,暗一颗,脚下的裂响就深一寸。
他一把按住顾听雪的肩。
“退。往禁室层里头退。”
顾听雪的耳根在风里冻得发红。
她没多问,反手拽住柳阿菱,跟着林小宝往塌陷区挪。
摇光仙子还在敌手。
这是林小宝脑子里第一根刺。
换人局翻了脸,摇光仙子没救回来,石牢那边的扣锁还响着。
他瞥了一眼黑石山根的方向,阵纹正从那里往外涨,像活的东西在吸气。
更瘆人的是那个节拍。
阵纹每涨一轮,石牢方向的锁响就应一声,一唱一和,严丝合缝。
人和阵,隔着一面冰,被同一根线牵着。
怀里的半截黑铁也烫起来了。
隔着衣襟贴着心口,一跳一跳。
跳的节奏,和脚下阵纹爬的节奏,是同一个。
林小宝在心里把前因过了一遍。
假玉是火柴,这阵是埋了三十年的柴堆。
火柴一擦,柴堆就着,烧的还是他们这拨人。
临时起意的阵,长不出这么深的根。
白鹞的残部趁阵压顶,封死了禁室层外口。
北营的人影在风雪里排开,火把连成一道墙,把最后一线天光也切了。
弓上了弦,弩口压得极低,没人喊话,只把人一步一步往塌陷区里逼。
一支弩箭钉进林小宝脚前半步的冰里,箭羽还在颤。
第二支没射。
北营不急着收人头,只把人往里赶。
赶进去,关门。
门就是脚下这层冰。
楚荆啐了一口。
她暗红的根脉从袖口钻出来,往脚下的冻土里扎。
楚荆的眸子眯起来,长发被风扫过肩。
“我试试顶开一条缝。”
根脉贴着冰层往下钻,一寸一寸,钻得极深。
冰壳被顶得咔咔作响。
林小宝没拦。
他蹲下身,掌心贴地。
万法归源顺着地脉卷出去,逆着阵根摸。
灰白纹路在他眼前展开,像一张活的网,每一根都连着脚底的冰。
他顺着网往回卷,卷过冰壳,卷过塌下来的禁室层顶,一直卷到最深处。
阵根的走线极老。
拐角、扣眼、收口,全是刀背凿出来的路数。
每一道纹里都嵌着一点枯掉的灵光,像灯油烧干了,还留在灯芯上。
他摸到了阵眼。
阵眼连着摇光仙子被扣的那间石牢。
石牢的锁扣咬进阵纹里,阵纹咬进锁扣里,两下长在了一处。
阵是活的,因为摇光仙子还被当成一根活楔子钉在里头,玄一上仙拿她撑着阵,不肯散。
拿仙子当门栓。
这笔债,玄一上仙算得真精。
林小宝收了手,指节在地上磕了一下。
“救阵先救人。摇光仙子那头不松,这阵不会停。”
开阳仙子在旁边撇了撇嘴,白衣上落了雪。
她掌心星辰印记亮了一瞬,又被阵纹压了回去。
开阳仙子低声说:
“你早看出来这阵不是玄一上仙随手布的。三十年。”
林小宝没接话。
他想起父旧刀背上的凿痕。
这阵纹的走势,和那凿痕是一个路数。
玄一上仙布了三十年的死局,今夜刚被点着。
火,还是他们自己送上去的。
琴心抱着荆棘弦古琴,淡色的眼望着阵外。
她没说话,只是把琴往怀里拢了拢,指尖在弦上按了一下,没弹响。
麻子缩在楚荆身后,脚上的冻伤让他走不稳。
柴九一手扶着他,一手攥着枪,手先在抖,声音也抖。
柴九的喉结动了动。
“林爷。这阵……它吞出口。”
林小宝抬眼。
母盘上最后一粒光点也暗了。
十六个黑点排成一排,像十六只闭上的眼。
十六张子盘全瞎了。
这张网还剩一根纲,就是他怀里那面母盘。
纲再粗,也独木难支。
出口吞完了。
冰原上的风声、雪声、塌方的余响,全被阵纹一口一口吃掉。
天地间静得反常,静得像口盖严了的棺材。
阵纹从四面合拢。
落顶的雪块砸在腔口,溅起碎冰。
北营的火把在阵外一圈圈亮,把雪地照成惨白。
碎冰渣顺着冰壁往下淌,淌进领子里,没人抬手去抖。
就在这时,楚荆的根脉猛地往回一抽。
她闷哼一声,单膝砸进雪里。
暗红的根脉在冻土里绷得笔直,抖得像绷断前的弦。
三里地的力,顺着根脉被阵倒抽了回去。
缝没顶开。
阵反倒顺着根脉,喝了她一口。
喝相还不急,慢条斯理。
楚荆撑着膝盖站起来,啐笑,唇角渗了血。
“力顶不动这阵。它抽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