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宝儿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对叛逆丸那种“万无一失”的迷信,悄然淡了几分。
也好,早发现漏洞早补上,总比真出了大事再手忙脚乱强。
她把这点心得默默记在心里,打算明天跟叮叮通个气,看看能不能把叛逆丸的配方再改良改良,至少得把这个漏洞给堵上。
……
京都皇宫。
冷宫在皇宫西北角,一座极度偏僻、破败的院落,夹在两堵高墙之间,连阳光都难得照进来。
宫墙上的朱漆斑驳得看不清原貌,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墙角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干瘪的枝条纠缠在一起,像一网僵死的蛇。
石板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窸窣作响,也不知多久没人扫过了。
院落很大,却空旷得吓人,里面错落着几间小院,每扇门都紧紧闭着,像一个个合拢的洞穴。
偶尔从某扇窗户里透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沉闷而短促,又很快被风吞没了。
皇宫里犯了错或者暂时罪不至死的妃嫔们,都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一墙之隔便是朱檐碧瓦、锦帐华灯,可踏进这道门,便好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安静、阴冷、被人遗忘。
同一片天空下,如果不是刻意前往,谁能想到富丽堂皇的东陵皇宫,竟然还会有如此的破落地儿。
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北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吹得炭盆里仅剩的几片灰烬打着旋儿,又慢慢落定。
宋玉月缩在硬板床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下巴尖了,眼眶也凹了下去,昔日保养得宜的双手如今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泥垢。
她盯着那扇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门,很久没有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上没有锁,但比有锁更让人绝望。
门外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人敢来看她。
曾经簇拥在她身边的那些面孔,如今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了,仿佛“宋”字都成了忌讳,沾上便要倒霉似的。
宋玉月眼神有些迷茫,视线缓缓垂落,落在地上一滩早已干涸的药渍上,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那是三日前,她砸破药碗留下的,褐色的痕迹蜿蜒着爬向墙角。
她盯着那道药渍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些龟裂的纹路里数出自己被关了多久,数不清了,也不想数了。
她又缓缓抬起头,望着一旁那扇破旧的窗户。
窗纸破了一个大洞,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照在脸上的温度也比外面打了折扣。
以前在揽月宫时,她最喜欢推开窗户看外面那片盛开的牡丹,满目锦绣,蝶来蜂往。
如今别说牡丹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枯死的藤蔓和永远也落不完的枯叶,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悄悄地说话,却一句也听不清。
她忽然咳嗽起来,弯着腰,肩膀剧烈地抖动。
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连咳嗽声都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冷清。
“娘娘,哦不,主子……您该喝药了。”一个小宫女瑟缩着端来一碗新煎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氤氲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卡了块冰,吐出来都是颤颤悠悠的。
她被分到冷宫当差没几天,来之前,老嬷嬷便拉着她嘱咐过,这位从前是陛下最宠爱的贵妃,脾气大得很,动辄摔东西骂人,千万小心伺候。
可这几天观察下来,她只觉得这人像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纸人,终日靠在床边发呆,眼神空荡荡的,偶尔咳嗽两声,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听着比寒冬的风还叫人发毛。
“滚。”宋玉月没有抬眼,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由于好久没说过话,声音干涩沙哑。
她闻到那股药味就觉得恶心。
她知道那些黑褐色的汤汁灌下去,治不了她的病,也要不了她的命。
不过是让人在这破落地方多喘几口气罢了。
她不想喝药,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在冷宫这个破落地方,假装自己还活着。
小宫女端着药碗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条腿像灌了铅。
老嬷嬷说了,这药必须让主子喝下去,否则就是她伺候不周。
可眼前这人连靠近都不让,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来时,她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有凉风贴着脊背往上爬。
她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不知自己该不该再往前迈那一步。
“主子,嬷嬷说……”
宋玉月缓缓抬眸,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却是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只蒙了尘的旧瓷瓶,处处都是细密的裂纹。
小宫女被宋玉月这么突地一瞪,吓得倒退数步,没说完的话,也给堵在嗓子眼里了。
宋玉月盯着小宫女手里的药碗,视线落在那团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忽然觉得那碗药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都到了这步田地,还喝什么药呐?
治好了又能怎样,继续在这破屋子里关着等死吗?
一个念头闪过,她忽然暴起,猛地起身跨了两步,手臂一挥,狠狠打翻了那碗药。
滚烫的药汁泼了小宫女一身,伴随着“啊”的一声,瓷碗坠地,“咔嚓”一声碎成数片,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溅上她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说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宋玉月嘶声吼出来,嗓子被撕得生疼,像有刀片从喉咙里划过,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气息。
宋玉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间破屋子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今夕何夕。
也许是因为,那扇透风漏光的破窗户,彻底困住了她最后一丝指望。
也许是因为,心里还藏着不甘和怨恨。
凭什么她们都能在外面享受荣华富贵,偏她只能守着这一方冷墙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