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珺拍了没几下,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古莲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松散,像是刚被吵醒的样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看看刘珺,又看看门外乌泱泱的人群,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古莲站在门内,嘴上如此问着,可她攥着衣摆的手指,却是慢慢收紧了。
“你还有脸问?”刘珺指着古莲的鼻子,声音又急又冲,“上午我婆婆就吃了你几块点心,现在上吐下泻,人都虚脱了,你说,你到底在点心里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都在发颤。
这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怎么心思这么歹毒?
婆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那点心就蹲在茅房里出不来了,不是点心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古莲吓得后退几步,眼圈瞬间红了,那副委屈的模样和方才开门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这位姐姐,可不兴这般说的,我就是从阿回哥家里买的白面,放了点猪油和芝麻,没有放其他的……”
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个老实人被冤枉得说不出话来。
可她在心底里飞快地盘算着,那包粉末早就烧成灰了,有问题的糕点也一并扔进了灶膛里,证据没了。
只要她咬死不认,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一群泥腿子罢了,懂什么?
简单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她低垂着眼睛,肩膀微微发颤,看起来无辜又可怜,可攥着衣摆的手指却悄悄又收紧了几分。
“你放屁,”刘珺气得脸都红了,手指头差点戳到古莲鼻尖上,“你当我们傻啊?白面猪油芝麻能吃得人上吐下泻?我在梧桐村吃了这么久的白面猪油芝麻,怎么从来没拉过肚子?”
她婆婆现在还在茅房门口坐着呐,拉得腿都软了,这女人居然还敢在这儿装委屈。
“哼,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周文也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质问,“谁也不认识你,你有那么好心要请大家吃点心?”
这人自打住在他们梧桐村,极少在村子里走动,头回露面就殷勤地请人吃点心,结果她婆婆吃了就拉成这样。
这份好心也太巧了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话她可是从小听到大。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跟着点头,看向古莲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审视。
“我……”古莲泫然若泣,泪眼婆娑地看向周文,那眼神委屈得仿佛周文就是那负心汉似的,“我就是想感谢村里人的好心收留,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说完,又急切地转头看向人群当中默不作声的周老婆子和秦小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婶子和小雪嫂子可以作证,她们也吃了我做的糕点,一点事儿都没有!”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看向周老婆子和秦小雪。
这俩人吃没吃糕点,大部分村民都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的是,这俩人看着好端端的,不像是有事儿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难不成真的是李月季她们自己吃坏了肚子,冤枉了古莲?
周老婆子和秦小雪站在人群边上,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一时间也有些发愣。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微妙,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北风刮过院墙的声音。
……
冷宫。
院子里的落叶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足有半尺深。
顾钰一步一步走过去,裙摆扫过枯叶,倒也不嫌弃,反而嘴角微微翘了翘,瞧着还有几分满意。
这才像话嘛,这才是她宋玉月该待的地方。
什么揽月宫的华美,牡丹园的烂漫,全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儿了。
如今能落脚的地方,就只剩这么个破院子,窗户四处漏风,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地上铺满了干枯的落叶。
正屋的大门虚掩着,里头死寂一片,连咳嗽声都没有,像是压根儿没人住似的。
北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比哭还要瘆人。
海公公上前半步,立直了身子,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冷宫的寂静。
“皇后娘娘驾到,庶人宋氏,速速接驾!”
话音落下去,院子里依旧静得发冷,连个回音都没有,只有北风从破窗洞里呜呜地灌进来,像是替谁哼了一声。
海公公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从前宋玉月住在揽月宫那会儿,排场大得能压过凤栖宫,半点规矩不肯差,走路都恨不得让人铺红毡子。
如今落得冷宫废人的境地,倒还敢拖拖拉拉不出来跪迎?
真当自己还是那个说一不二风头无两的宋贵妃呐?
今儿个正好,让她好好认认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催一声,顾钰已然抬手,淡淡止住了他。
“不必了。”
她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摆皇家虚礼,逞身份耍威风的。
她要见的,是宋玉月这个人,不是“庶人宋氏”这四个冷冰冰的字眼。
“开门。”
“是,娘娘。”
海公公不敢多嘴,伸手搭上门板,微微一推。
老旧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闷响,慢吞吞地敞开了。
一股子混杂着霉腐和旧药渣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恨不得当场捂鼻子。
海公公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赶紧侧身往门边退了半步,不敢再往里多踏一步。
顾钰抬步跨过门槛,屋外的阳光追着她的裙摆涌了进去,在略微昏暗的屋子里,铺开一道长长的光影。
随着木门彻底敞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进屋里。
地面明显是临时打扫过的,碎瓷片和干涸的药渣被胡乱拢成一堆,就那么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清出去。
也不知是事情太仓促来不及收拾,还是丫鬟懒怠敷衍,横竖这冷宫里头的差事,谁也不愿多费半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