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卫生室的炉火生起来时,噼啪作响的柴火舔着炉膛,把青砖地烤得暖暖的。张艳玲蹲在炉边翻着药渣,鼻尖萦绕着当归和黄芪的混香,这是给刘大爷熬的补气血的方子,他上次食物中毒后总觉得乏力。
“药快好了不?”曹山虎抱着捆干柴进来,肩膀上落着点碎雪,他跺了跺脚,把柴靠在墙角,“刚去看了看村东头的娃,烧退了,正跟狗追着跑呢。”
“快了,再焖一刻钟。”张艳玲往炉子里添了块松木块,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红,“你那输液的手法倒是没生,昨天给二柱扎针,比镇上的护士稳多了。”
曹山虎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热:“在省医院练了三年,总不能白学。”他蹲下来帮着拨了拨炉灰,“对了,李娟她爸托人送了批新药材,说是开春用的,放在西厢房了。”
张艳玲“嗯”了一声,没接话。自从上次李娟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她总觉得面对曹山虎时,空气里像多了点没说透的东西,像炉子里没烧透的柴,闷着股热乎气。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沫钻进来,二婶搓着手进来:“艳玲,你给俺配的那止咳方真管用,俺家三丫昨晚没咳了!”她眼睛扫过屋里,看见曹山虎正帮着添柴,笑着打趣,“哟,山虎这是要当咱村卫生室的‘男护’啊?”
曹山虎手一抖,刚拿起的药碾子差点掉地上。张艳玲憋笑,往二婶手里塞了包陈皮:“泡水喝,顺气。他这是……义务帮忙,省得总在外面野。”
二婶接过陈皮,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得像揣了蜜:“俺瞅着这卫生室越来越像个家了,有烟火气,还暖和。”
等二婶走了,曹山虎才闷声说:“我可不是男护。”他拿起案上的药杵,往石臼里倒了把杏仁,狠狠碾了下去,“我是……是合作医师。”
“是是是,合作医师。”张艳玲故意拖长了调子,拿起块蜜饯丢给他,“奖励你的,昨天扎针辛苦了。”
蜜饯是梅子味的,酸得曹山虎眯起了眼,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在省医院,张艳玲被病人家属刁难,偷偷塞给他的也是这种梅子蜜饯,说“酸劲能压火气”。那时他还穿着规培医师的白大褂,手忙脚乱地给缝合针穿线,她站在旁边帮他递镊子,眼里的光比手术灯还亮。
“对了,”张艳玲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红笔写着“民间验方集”,是老村医生前的东西。曹山虎翻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生姜葱白煮水治风寒”“艾草煮蛋调经”,甚至还有“灶心土敷肚脐止吐”这种土法子,每一页都贴着干枯的草药标本。
“老村医说,这些方子得有人接着记。”张艳玲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治冻疮的,用辣椒杆煮水烫脚,咱村冬天好多人长冻疮,今年试试?”
曹山虎的指尖拂过标本干枯的边缘,忽然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颗山桃核,旁边写着“同心核,一对分,烧存性,研末调酒,治心胃痛”,字迹旁边有个小小的“虎”字,是他小时候跟着老村医学写字时,随手刻上去的。
“这页……”他抬头看张艳玲,眼神里翻涌着些什么,像炉火上沸腾的药汤。
“我知道。”张艳玲的声音轻下来,“老村医说,当年你总偷拿他的桃核刻字,刻坏了他半筐核,他就故意在方子旁画了这个,逗你呢。”
炉火突然“噼啪”爆了声,火星溅到地上,烫出个小黑点。曹山虎合上书,喉结动了动:“艳玲,李娟她爸后来又打电话,说……说外科副主任的位置还留着。”
张艳玲添柴的手顿了顿,炉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哦。”
“我回了。”曹山虎的声音有点紧,像拉满的弓弦,“我说我在村里挺好。”
药香漫过整个屋子,把那句“挺好”裹得温温的。张艳玲没回头,只是把药渣捞出来,晾在竹筛上:“刘大爷的药该滤了,你帮我递下那个细布筛子。”
曹山虎递筛子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像被炉火烫了下,两人都猛地缩了手。他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突然说:“那年在省医院,你被醉汉推倒,我把你护在身后,你记不记得?”
张艳玲的动作停了,背挺得笔直。当然记得,那天她额头磕破了点皮,他背着她往急诊跑,白大褂的后襟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振翅的鸟。他说“以后我护着你”,那时她以为是同事间的客套,现在才品出点别的滋味。
“记得。”她轻声说,把滤好的药汁倒进粗瓷碗里,热气模糊了碗沿,也模糊了她的眼眶。
“那时候就想,”曹山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炉火听去,“等攒够本事,就回村里,守着你和卫生室。只是……绕了点远路。”
炉火渐渐缓下来,只剩红通通的炭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张艳玲把药碗放在托盘上,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下,曹山虎伸手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暖得像炉子里的火。
“不晚。”她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炭火亮,“老村医的方子还没记完呢,咱得接着添新的。”
曹山虎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他松开手时,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下,像小时候偷摸碰她的辫子那样。
门外的雪又下起来,落在新卫生室的窗台上,簌簌轻响。屋里,炉火煨着药香,竹筛里的药渣慢慢凉透,笔记本摊在案上,那页画着山桃核的纸,被炉火烘得微微发卷,像在轻轻颤着,应和着屋里渐浓的、带着药香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