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堡垒深处传出来的时候,托雷斯已经跑出去了五十多米。
身后的巡逻队被他甩开了十几米,几个年轻的士兵拼了命地追,还是追不上,四五十岁的人了,跑起来跟头野牛似的。
他冲进堡垒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军官。
那个人是从一楼走廊深处跑出来的,制服扣子没系好,帽子跑歪了,脸上全是汗。
他看到托雷斯的时候差点没刹住,鞋底在地面上滑了一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托雷斯教官!是叶塞尼亚人,叶塞尼亚人从堡垒内部出现了!”
托雷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多少人?从哪进来的?”
“不、不清楚,很多。已经有一支巡逻的小队和他们交火了,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各部队了……”
托雷斯松了手,那军官差点摔在地上,扶着墙站稳了。
托雷斯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大步流星地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扯开嗓子喊,声音大得像打雷,整条走廊都在嗡嗡地响。
“一团的!守住北面和西门!二团的跟我走!”
“是!”
托雷斯已经率领的士兵冲入了堡垒内部,交火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
他拐过走廊的拐角,眼前是一条更长的通道。通道两边的灯全亮了,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硝烟、血腥、消毒水、还有一种被从地底下翻出来的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
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只见一名受着伤的巡逻队长正被士兵拖着,朝着外面撤退。
他看到托雷斯,那名军官和周围的士兵仿佛看到救星一样,赶紧冲了过来。
“托雷斯长官,我们的巡逻队在堡垒内部听到了枪响,你赶紧过去查看,冲到内部的时候,发现有两名站岗的士兵已经战死,叶塞尼亚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堡垒内部的下层区域。”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托雷斯询问。
“我们才和他们交火的时候,他们的人源源不断的从下水道的井盖里面冒出来。”
“什么?下水道?”
“是的,他们就是从下水道里面钻出来的。”
“他妈的!”托雷斯大骂一声。“这群叶塞尼亚人是老鼠吗?居然会钻下水道!”
随后托雷斯继续问道:
“既然是堡垒的下层区域,那叶塞尼亚人是从哪片区域的下水道井盖里面钻出来的?”
那名军官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医疗部的所在的区域下层。”
托雷斯听到“医疗部”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医疗部的下层区域。”他重复了一遍巡逻队长的话。“下面就是战俘营。”
托雷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把所有信息串在了一起。
医疗部,的下方就是战俘营。
而为了方便医疗部的护士们能够从仓库里面取物资,仓库和军火库,也设置在旁边。
这四个点在堡垒的地下区域几乎连成一片—医疗部在一楼,战俘营在地下二层,仓库和军火库在地下二层的另一侧,通过一条不到五十米长的通道相连。
叶塞尼亚人从下水道钻出来,第一脚踩到的就是医疗部的底层区域,然后往下一层就是战俘营,往左拐就是仓库和军火库。
这不是巧合,这就是敌人有意进攻的目标。
“这群狡猾的狗东西。”托雷斯骂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的狠劲。
“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副官在他旁边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要不要调机甲进来?”
“来不及了。”
托雷斯头也没回,步子迈得更大了,几乎是跑起来了。
“室内作战机甲根本施展不开,走廊就那么宽,铁骑士进来连转身都转不了。”
他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朝身后跟着的队伍喊,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所有人——刺刀上膛!我们要在狭窄区域跟他们打巷战!跟紧了,别掉队!”
身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那是刺刀卡上枪口的声音,几百把刺刀同时上膛,声音整齐得像一声拉长了的闷雷。
托雷斯把佩枪握在左手里,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马刀。
刀身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冷森森的弧线,从刀尖一直流到刀柄。
他冲进了堡垒内部的那条主通道。
枪声在这里已经不是断断续续的了,是连续的,像一条烧着了的导火索在走廊里到处乱窜。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边、右边、楼上、楼下,到处都是枪响,到处都在打。
整个堡垒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几个希斯顿士兵蹲在走廊拐角处,枪口朝前,正在往一个楼梯间的方向射击。
他们面前是一道敞开的防火门,门后面的楼梯间黑洞洞的,子弹打进去在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一个士官蹲在最前面,一只手端着枪,另一只手在给身边的人打手势——三根手指竖起来,又收了回去。
托雷斯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那个士官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托雷斯的光头,眼睛亮了一下。
“教官!楼梯间里面有敌人!我们压不进去,他们太多了!”
托雷斯没有停。
他弯着腰从那个士官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丢下了一句话:“压住!我的人会给你撕开一个口子!”
他随后率领身后的士兵冲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暗。
应急灯在头顶上亮着,惨绿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水族馆。光线不够用,到处都是阴影,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一个人,或者一把枪,或者一把刀。
托雷斯没有犹豫。
他亲自带领一队士兵进楼梯间就往右闪,背靠着墙壁,枪口指向楼梯的上方,刀指向楼梯的下方。
上方的楼梯平台上没有人,下方的楼梯拐角处有人影在晃动,穿雪松色伪装服的,不是自己人。
“在这里!”
下方的叶塞尼亚士兵抬头看到了他。
那个士兵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烟尘和汗水的混合物,眼神里有恐惧,他端起步枪朝托雷斯瞄准,但楼梯间的空间太窄了,枪管太长,枪托顶到了身后的墙壁,他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把枪口调整到位。
托雷斯的枪比他的快。
砰,砰砰,连续几枪清空弹夹,托雷斯根本没来得及瞄准。
幸运的是,其中有一发子弹打中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脑门中央,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脑。
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步枪从手里滑了出去,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在楼梯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下面的积水里。
但托雷斯没有时间去确认战果。
楼梯间的上面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不止一个人。
他猛地抬头,看到上方的楼梯平台上出现了两个叶塞尼亚士兵,他们是从二楼绕过来的,听到楼梯间里的枪声就冲了下来。
前面那个人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闪烁着寒光,朝着托雷斯刺了过来。
托雷斯的枪里还有子弹,但他没有时间换弹匣了。
他把佩枪往腰间的枪套里一塞,左手也握上了刀柄,双手握着那把马刀,刀尖朝上,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站在楼梯上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刀尖从他的肋下滑进去,从他背部穿出来。伴随着呜哇一声惨叫,那个士兵的步枪从他的手里脱落了,砸在楼梯扶手上,最后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了地上。
托雷斯把刀抽出来,血从刀刃上往下流,沿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的积水里。
第二个士兵停了一下。
他看到自己的战友从楼梯上滚下去,看到那把带血的马刀,看到托雷斯那张在绿光下像一尊铜像一样坚硬的脸。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顿了那么一下。
够了。
托雷斯冲上两级台阶,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叶塞尼亚士兵的嘴张开了,想喊,但喊不出来,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托雷斯把刀抽出来,那个士兵顺着楼梯扶手滑了下去,和第一个倒在了一起。
他喘了一口气。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刀上的血迹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身后的希斯顿士兵涌进了楼梯间,朝着叶塞尼亚人所在的方向突进了进去。
“往下压!”
他喊道,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撞着。
“把他们压下去!一个都不要放上来!”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队希斯顿帝国的士兵听到枪声赶回了堡垒内部。
托雷斯一回头,只见是自己的老朋友赫尔曼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士兵们。
他的手里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的刀刃上已经有了血迹,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迅速开始了信息交换。
两人简短的交换了信息。
“你来得倒快。”赫尔曼说。
托雷斯蹲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南边呢?你就这么扔下了?”
“我让二团的副团长守着了,带了两个连在那边。西奥多走的时候把防线布置得挺扎实的,就算没有我在,也能运行自如。”
赫尔曼顿了顿。
“倒是你这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这群叶塞尼亚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围防御阵地和堡垒群根本没有任何突破的可能。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托雷斯咬着牙说,眼睛始终盯着走廊深处那片忽明忽暗的区域。
“最先发现他们的巡逻小队说他们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地底下?”
“这很正常,我们现在占领的这座堡垒是叶塞尼亚人修的。他们在这里守了好几年,对这里的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条暗道都比我们清楚一百倍。”
托雷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当初洛林攻打这座堡垒的时候,我就说过,得把整个堡垒从里到外翻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密道、暗门、或者我们不知道的通路。但那时候刚打下来,洛林着急去南边攻打2号堡垒,而我们这里留守的要照顾伤员,看管俘虏,乱七八糟的事情堆成了山,这件事就搁置了。”
他没有说下去。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出来一块。
“这是我的疏忽,应该早点去做的。”
赫尔曼沉默了两秒钟。
“现在怎么办?”
“现在——”托雷斯把佩枪换到左手,右手摸了一下光头,手心里全是汗,光头上全是汗。
“现在赶紧让人去通知西奥多,让他率兵回防。电报也要发,通知电报员发报。另外再派骑兵直接骑马去,必须立马把信息传达过去。”
赫尔曼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拐角处有几个通讯兵蹲在墙角,守着电台,耳机戴在头上,正在紧张地呼叫。其中一个是二团的通讯班长。
“你!”赫尔曼朝那个通讯班长喊了一声。
“骑马去找西奥多师长,告诉他堡垒出事了,叶塞尼亚人从内部钻出来了,让他赶紧带兵回防!”
那个通讯班长愣了一下,摘下耳机,从地上弹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托雷斯把佩枪换回右手,重新检查了一遍弹匣。
“我们现在必须调动堡垒内部的所有兵力。清剿这些混进来的叶塞尼亚人,在他们造成更大的破坏之前,把他们压回去,或者——全部消灭。”
“你的意思是不打迂回了,直接往里冲?”
“没有时间打迂回了。”
托雷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占领堡垒。你想想,他们只有不到两千人,不可能拿下一座还有四千人防守的堡垒。他们进来一定有别的目的,要么是抢东西,要么是救人,要么是抢了东西再救人。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给他们这个时间。”
赫尔曼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把步枪往肩膀上一抵。
“我带队先进去,你组织后续——”
“等一下。”
托雷斯拦住了他。
“我们俩一起进去。你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你连个报信的人都出不来。”
赫尔曼看着托雷斯,托雷斯看着他。
“好。”赫尔曼说。
托雷斯转过身,面朝身后那些正在走廊里集结的士兵。
人越来越多了——一团的、二团的、三团的,从各个方向赶过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像一条条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溪流。有人在跑动中整理装备,有人在给自己的枪械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沉默。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托雷斯那颗在应急灯光下锃亮的光头。
“所有人听好了。”托雷斯的声音很大,像炸雷一样,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了。
“叶塞尼亚人从下水道钻了进来,现在在地下二层和一楼东侧。医疗部、战俘营、仓库、军火库都在那个区域。他们的目的是我们的军火库,和战俘营里,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扫过去。
“室内作战,机甲施展不开。铁骑士进来连转身都转不了,开一炮能把我们自己的耳朵震聋。所以——机甲在外面封住出口,一个都不许放跑。我们,用刺刀。”
他拔出马刀,刀身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在走廊里劈开了一道口子。
“刺刀上膛!”他喊道。
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整齐,更干脆,像一声拉长了的、清脆的雷鸣。
托雷斯举着马刀,刀尖指向走廊深处那片忽明忽暗的、正在不断传来枪声和叫喊声的黑暗。
“跟紧了。别掉队。”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赫尔曼在他右边半步,步枪平端,刺刀朝前。
两个人并肩冲进了那条通往地下区域的走廊,身后是上千个端着刺刀的希斯顿士兵,脚步声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样,一层叠着一层,从走廊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
托雷斯跑在前面,赫尔曼紧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