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斯冲进医疗部走廊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敌人,是护士们。
她们正扶着伤员往外跑。
白色的护士服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有人一只手架着伤员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输液瓶。有人把伤员背在上,有人推着轮椅,轮旁边的护士一边跑一边伸手扶着他的肩膀。
伤员们也在拼命地往外挪。
有人拄着拐杖,一步一蹦,有人被人架着,两只脚在地上拖着,靴底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吱吱声。
他们都在奋力的往堡垒外部逃去。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散落的药瓶。碘伏洒了一地,纱布卷滚得到处都是,枕头和被褥从推车上滑落下来,堆在走廊中间。
枪声就在身后。
有人在喊:
“快跑!快跑!”
“跟上!跟上!”
托雷斯带着士兵从主通道拐进医疗部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这股往外涌的人流。
他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过去,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挡在身前,把那些逆着方向往外跑的护士和伤员拨到两边。
有个护士撞到了他胸前,她抬起头,看到托雷斯的脸,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托雷斯没时间安慰她,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把她往身后的方向推了一把。
“往外走,别回头。”他说。
护士抹着眼泪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赫尔曼跟在他后面,后面跟进来的士兵把步枪端在胸前,尽量不撞到往外逃跑的医护人员。
更多的护士从走廊深处跑出来。
托雷斯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护士长的胳膊。
那个护士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
“珂尔薇呢?”托雷斯问,“看到珂尔薇没有?”
护士摇了摇头。
“没……没有看到,部长她可能还在办公室里……”
小护士伸手指了指走廊深处,手指在发抖。
“那边在交火!”
她的话还没说完,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子弹打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碎石和灰尘从那头飞溅过来,像一阵灰白色的冰雹。
护士长尖叫了一声,松开托雷斯的手,弯着腰往后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转身跑了。
托雷斯继续往里走。他的步子更快了,几乎是跑起来的。赫尔曼在他旁边,身后的士兵们紧紧跟随。
托雷斯又抓住了两个护士,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第一个护士摇了摇头,第二个护士也摇了摇头,但第二个在摇头之后说了一句:“部长可能在办公室,但是办公室在交火区那边……”
“我知道。”
托雷斯松开她,继续往里走。
他已经能看到走廊深处的火光和浓烟了。
烟的味道很呛,是那种混合了硝烟、塑料、橡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呛,一吸进喉咙就想咳嗽。
“该死的。”
他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拐角处闪了出来,是护士长。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她从战场上接过来的那些伤员的血,一层叠着一层,她正扶着两个伤员往外走。
“托雷斯教官!”她喊了一声。
“珂尔薇在哪?”托雷斯没有寒暄,直接问。
护士长的表情满是慌张。
“部长还在办公室,但是走廊里面全是叶塞尼亚人!我们的小伙子们正在和他们交火,不知道部长现在怎么样了?”
托雷斯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记得,洛林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教官,珂尔薇医疗部的护士们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中充满着怒火。
“可恶的叶塞尼亚人,这小丫头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跟洛林交代?”
托雷斯不再犹豫。
他蹲在拐角后面,把马刀横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刀刃上的血。
“赫尔曼。”他说。
赫尔曼蹲在他旁边,正在往步枪的弹匣里压子弹。他把弹匣从枪上卸下来,用大拇指一颗一颗地把子弹摁进去,每摁一颗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嗯,有什么指示?”
“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那边有一条消防通道,可以通到医疗部侧门。”
托雷斯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条简陋的路线图。
“我带人从正面顶上去。你在侧面打他们的右翼,等他们乱了,我再往里压。”
赫尔曼把弹匣拍回枪上,拉了一下枪栓。
“没问题,但是你别冲太快。我知道你很心急,我和你一样。珂尔薇那孩子和我的女儿阿莱雅可是好姐妹,我也不希望出事!战斗发生之后,等我到了位你再冲。”
“知道了。”托雷斯说。
两个人站了起来。
托雷斯转过身,面朝身后那些蹲在走廊里的士兵们。灯光昏暗,他看不清每一个人的脸,但上百把刺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像一片长在黑暗中的、金属做的麦田。
“一连的跟我走正面。二连的跟赫尔曼走侧面的消防通道。”
“进了医疗部之后,见敌人就打,见自己人就救。尽量把遇到的护士和伤员往外送,不要让他们挡路。至于那些该死的叶塞尼亚人——一个不留!。”
“是!”
士兵们如同狩猎的群狼,开始行动。他们分成了两股,一股跟着托雷斯,一股跟着赫尔曼,在走廊的分岔口处无声地分流了。
托雷斯带着人从正面冲了进去。
走廊在这里变得更窄了,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白色的瓷砖,瓷砖上溅着血——有的是一滴一滴的,有的是一摊一摊的,有的是从墙面上往下流的,流到一半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被打碎了几盏,碎玻璃渣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在枪声的间隙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剩下的几盏灯还在亮着,但灯光是那种不健康的、快要熄灭了的昏黄,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正在被噩梦吞噬的梦境。
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对射,是乱射,双方的枪几乎同时在响,没有章法,没有间隙,像两群人在黑暗中互相朝对方的方向倾泻子弹,打中什么算什么。
“快!”
托雷斯喊了一声。
他冲过了走廊的拐角,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通道。
托雷斯冲到了门口,没有停,一脚踹开了半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整个人闪了进去。
医疗部的大厅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原本整齐排列的病床被推到了墙边,床上的被褥拖在地上,枕头被踩烂了,里面的羽毛飞得到处都是,沾了血之后粘在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像一场诡异的、红色的雪。
大厅的正中央,几个希斯顿士兵正蹲在一张翻倒的病床后面,朝着走廊的另一头射击。
他们的枪口焰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每亮一次就把他们的脸照亮一次。
他们的对面,走廊的另一头,叶塞尼亚人正从几个方向同时往里压。
一共四个火力点。
一个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两个在两侧的房间门口,还有一个在头顶的通风管道里——那个最麻烦,子弹从上面往下打,角度刁钻得让人防不胜防。
希斯顿人的阵线已经被压缩到了大厅的边缘,再退就是医疗部的深处了。
托雷斯举起马刀,刀刃朝前,刀尖指向叶塞尼亚人的方向。
“为了希斯顿——冲锋!”
他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大厅里炸开了。
身后的士兵们从他两侧涌了过去,像决堤的洪水从一道裂开的坝口中喷涌而出,瞬间灌满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从托雷斯耳边飞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震得他的耳膜一阵刺痛。
有人端着刺刀冲在最前面,刺刀的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流星。
有人在奔跑中中弹了,身体猛地一歪,倒在了地上,但后面的人没有停,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冲。
托雷斯冲在最前面。
他看到了一个叶塞尼亚士兵从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步枪抵在墙角,正要朝这边射击。
托雷斯右手握着马刀,从左下往右上撩了一刀,刀刃在那个士兵的枪管上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把他的枪口打偏了。
那个士兵的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打碎了一盏日光灯,碎玻璃哗啦啦地落下来,在两个人的头顶上炸开。
托雷斯没有停,刀锋收回来的同时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刀尖从上往下劈了下去,劈在那个士兵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位置。
那个士兵倒了下去,他从那个士兵的身上跨了过去,继续往前冲。
赫尔曼从侧面的消防通道冲进了医疗部的侧门。
他们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叶塞尼亚人的一组战斗人员。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原来大概是医生办公室之类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临时弹药堆放点。
几个叶塞尼亚士兵正蹲在里面,从弹药箱里往外拿子弹,有人在往空弹匣里压子弹,有人在整理手榴弹,有人端着枪守在窗户旁边。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从这边过来,毕竟消防通道的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赫尔曼第一个冲进去。
他没有开枪,房间里还有希斯顿人,两个医疗部的后勤兵被绑在墙角,嘴上贴着胶带,看到赫尔曼和一群希斯顿士兵冲进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开始剧烈地挣扎。
赫尔曼端着步枪,刺刀朝前,枪托抵在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靠近猎物的豹子。
一个叶塞尼亚士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扔下手里的弹药箱,伸手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手指刚碰到枪管,赫尔曼的刺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捅在他的右臂上,直接他的手砍断了。
他的步枪掉在了地上,他本人捂着手臂的断口处往后退了两步,一边惨叫一边撞翻了身后的弹药箱,子弹哗啦啦地撒了一地,他疼的在地上打滚。
赫尔曼抬手补了一枪,结束了他的哀嚎。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对付那几个叶塞尼亚士兵绰绰有余,砰,砰砰的几枪,房间里的叶塞尼亚人全部被击毙。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确认没有更多的敌人之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听到了托雷斯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声音很大,隔着好几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被绑在墙角的后勤兵。
“解开他们,让他们拿起武器,继续战斗。”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此时的堡垒内部变成了一座战场。
不是那种在野外开阔地上的战场,是一种更可怕的、更原始的、像两头野兽被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的战场。
每一处走廊都在交火。
两条走廊的交叉口成了争夺最激烈的地方,谁控制住了路口,谁就控制住了四个方向。
希斯顿人抢下了一个走廊拐角,叶塞尼亚人从另一个方向反扑过来,双方在路口的两侧对射,子弹打在拐角的墙壁上,水泥碎屑像瀑布一样往下掉,在地面上堆成了一个小坡。
有人试图从拐角冲过去,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打倒了,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每一处楼梯都在交火。
楼梯间是最危险的地方,空间狭小,没有掩体,上面的人能看到下面,下面的人能看到上面,谁先露头谁就死。
双方都在楼梯的拐角处蹲着,枪口朝上或朝下,等待对方先沉不住气。
但没有人敢随便扔手雷。
托雷斯在战前就下了死命令,不许用重武器,不许随便扔手雷。
医疗部里有伤员,有护士,有大量的氧气瓶和易燃的药品,一颗手雷在错误的地方爆炸,杀死的叶塞尼亚人可能还没有杀死的自己人多。
双方都默契地遵守着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只用步枪,用手枪,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
每一处房间都在交火。病房成了最血腥的战场。
原本躺满了伤员的房间,现在成了双方争夺的据点。
叶塞尼亚人从一个房间里往外射击,希斯顿人从另一个房间里还击,子弹穿过薄薄的隔墙,在墙壁上留下一排排对穿的弹孔,透过那些弹孔能看到对面房间里模糊的影子在移动。
一个房间里,双方的士兵展开了白刃战,空间太小了,两张病床之间的距离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步枪的刺刀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人们只能用短刀、手枪、或者随手抓起来的任何东西互相攻击。
一个希斯顿士兵和一个叶塞尼亚士兵在一张病床上扭打在了一起。
病床被他们压翻了,两个人互相掐着脖子在地上翻滚。
希斯顿士兵手里攥着一把刺刀,已经从刀鞘上卸下来的,刀刃朝下,一下一下地往那个叶塞尼亚士兵的身上捅。
叶塞尼亚士兵掐着希斯顿士兵的脖子,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里,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流,流到了他敞开的领口里。
另一处的房间里,双方正在互相交互,突然靠近门口的一扇窗户被从外面踹开了。
大概是有士兵从外墙绕了过去,从窗户翻了进来。
玻璃碎了,窗框变形了,一个人影从烟雾中跳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滚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是他自己人还是敌人?在那一瞬间没有人能分辨清楚。
直到他开枪了,枪口焰照亮了他的脸—是个叶塞尼亚人。
希斯顿人从房间的另一侧朝他还击,他躲到了窗户下面的墙壁后面,子弹打在他头顶的窗台上,砖石碎屑落了他一头一脸。
走廊上到处都是血。
地面上,血和积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淡红色的、稀薄的液体,漫过整个走廊的地面。
经过一番苦战,托雷斯的马刀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刀刃本来的颜色了。
他的握刀的那只手,从手指尖到手腕全被血浸透了,手套早就湿透了,血从手套的纤维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他的光头上有血,一道口子在他左边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流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的左眼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滤镜。
他蹲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对面的走廊里,叶塞尼亚人还在往前压。
他们的人不多,但打得很聪明。
他们不跟希斯顿人硬拼,而是利用他们对这座堡垒地下结构的了解,从通风管道、从维修通道、从那些希斯顿人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暗门和小路里钻来钻去,在这里打几枪,把希斯顿人的进攻局势搅得七零八落,然后趁着混乱从另一个方向突破。
但希斯顿人也没有退。
医疗部是他们的地盘,伤员是他们的战友,护士是他们的同胞。
每退一步,就意味着有一个伤员可能来不及撤离,有一个护士可能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托雷斯身后的士兵们不需要命令,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用身体堵住每一个叶塞尼亚人可能通过的缺口,用刺刀守住每一个拐角,用最后几发子弹压制住每一个试图往前推进的火力点。
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就补上来;有人子弹打光了,就端着刺刀冲上去;有人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
这不是战斗,是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