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尔薇把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在胶带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脱。
伤兵的肩膀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件还没干透的石膏模型。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嚓一声,是关节在长时间跪压之后发出的抗议。她没在意,转过身,看到了宫泽樱麻。
宫泽樱麻站在门边,武士刀竖在身前,刀尖点地,两只手叠按在刀柄上。
那个姿势从几分钟前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变过,她的眼睛看着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
米哈伊尔的双手还举着,举在肩膀的高度,掌心朝前,十指张开。
维罗妮卡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十指微张。
珂尔薇走过去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
“樱麻。”她叫了一声。
宫泽樱麻的眼睛没有从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身上移开。
珂尔薇走到了她面前,站定。
她比宫泽樱麻矮一点,看宫泽樱麻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宫泽樱麻握着刀柄的手上。
“不用这么紧张,没事的。”
宫泽樱麻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珂尔薇一眼。
珂尔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们在这里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们做过一件让你不放心的事?”
宫泽樱麻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说话,但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缓缓的把刀放了下来。
珂尔薇感觉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弯了一下。
她把按在宫泽樱麻手背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那把手枪还躺在桌上。
门外的枪声忽然往远处退了一下,像是潮水落下去了一截。
不文森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他是在重新组织防线,有人在回应他,声音很短,很急促。
地下室深处,仓库区。
拉斐尔找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坐在仓库正中央。
他把堡垒的内部示意图摊在桌上。
康斯坦丁坐在他旁边,坐在一个翻倒的弹药箱上
一批又一批的叶塞尼亚士兵在他们面前走过,像一条灰黑色的、不停流动的河。
有人扛着弹药箱,箱子摞了三四层,高得挡住了脸,只能看到两只手和两条腿在快速移动。
有人抱着炽流金的能源罐,每个罐子都有成年人的小腿那么粗,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要弯着腰走,步子又慢又稳,像是怕摔了。
有人两人一组抬着步枪的木箱,箱子上的铁皮包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绳子勒在肩膀上,在作训服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沟。
“报告——东侧1号小仓库已经清空,所有物资正在往溶洞方向转运!”
一个满脸是汗的士官跑到拉斐尔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医疗仓库已经控制,抓到二十多个医护人员和伤员,已经绑好了,靠在墙角,派人看着呢!”
另一个声音从仓库的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拉斐尔点了点头。
他把桌上那把刺刀挪了一下位置,压住了地图的另一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堡垒地下二层仓库区画了一条线,穿过溶洞,穿过下水道,一直画到海岸边的那个出口。
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是小孩子用尺子画不直的时候画出来的那种歪歪扭扭的线,但每一条弯、每一个拐点,都对应着一段他们来时走过的路。
康斯坦丁坐在弹药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抵着锁骨,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希斯顿人从北侧通道打过来了,人数不多,但打得很凶,我们的人在路口卡着,暂时过不来。”
又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额头上有血,正顺着眉弓往下淌,流到眼角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满脸都是。
拉菲尔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了他。
“有多少人?”康斯坦丁问。
“不清楚,至少一个营,可能有更多。”
康斯坦丁睁开眼睛看了拉斐尔一眼,又闭上了。
拉斐尔没有看那个士兵,目光还落在地图上,但他的手指从北侧通道的位置移开了,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没有下新的命令,现在还不是时候。
帕维尔从仓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穿着囚服的人——灰白色的、没有领章的、袖口和裤腿上印着黑色编号的囚服。
帕维尔走到拉斐尔面前,把枪往肩上一靠,侧身让开了,露出了身后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俘虏。
那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囚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能看出底下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看到拉斐尔的一刻,他突然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熟悉的人时,瞳孔本能地放大的那种亮。
布哈林少校,拉斐尔在科楚奇1号堡垒之时期的同僚,共同属于卓雅的下属指挥官。
他看到拉斐尔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脚步快了起,走到拉斐尔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铁皮桌子的距离。
“拉斐尔。”布哈林说。“居然是你,你们居然打进来了。”
拉斐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布哈林面前,伸出手。
拉斐尔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晃,晃了两下。
“你好啊,老伙计,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布哈林看着拉斐尔,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堡垒外面全是希斯顿人,围得铁桶似的,我们在这里面关着都听说了——你们是怎么穿过那些防线进来的?”
拉斐尔也笑了,松开布哈林的手,退了一步,两只手插在腰上。
“下水道啊。”
布哈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着。
“哈哈哈——真有你们的!居然从下水道里面爬过来!这些希斯顿人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人从脚底下冒出来!”
拉斐尔等他笑完了,笑声的尾音在仓库的角落里又回荡了两下,终于安静下来。他把手从腰上放下来,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布哈林。
布哈林接过去,叼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火苗凑到烟头上,深吸了一口,烟头猛地红了一下。
他把那口烟含在肺里,含了很久,才缓缓地吐了出来。
“告诉我。”
拉斐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总共被俘虏了多少兄弟?”
布哈林叼着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穿着囚服的人。
那些人站在仓库的另一侧。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两个人互相靠着,有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布哈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落在他的囚服裤腿上,他没有去掸。
“全在这儿了。能走的,不能走的,活着的都在了。有一些重伤的,希斯顿人把他们转移到别的病房去了,不在战俘营里。”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大概有几十个吧,具体数字不清楚。”
拉斐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布哈林少校,您现在应该是这些被俘的兄弟当中级别最高的长官了吧。”
布哈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又叼回了嘴里,吸了一口,这次的烟吸得很浅,在嘴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了。
“是的,怎么了?”
“我希望您率领兄弟们加入我们 一起反抗这些希斯顿人。”
布哈林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烟灰又长了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前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穿着囚服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那些目光没有看他,低着头,有的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面上的裂缝,看着囚服袖口上那排黑色的编号。
布哈林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想说很多话,但他不能说。
他想说:其实在这里被关着也没那么糟。希斯顿人没有打他们,没有饿他们,受伤了还给治。吃的东西是差了一些,但一天三顿,顿顿不少,不会有人在半夜被饿醒。不用去打仗,不用去送死。
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拉斐尔带来的人。那些人的脸上全是硝烟的痕迹,眼睛底下是深得发黑的眼圈,嘴唇干裂,皮肤粗糙。
这些人穿过敌人的防线,钻进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在黑暗的溶洞里摸了几十分钟,冒着枪林弹雨打进这座堡垒,不是为了来听他说“我不想打了”的。
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像一颗被风吹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好。”布哈林说。
拉斐尔把烟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来,整包递给了布哈林。
布哈林接过去了,握在手里。
“卓雅长官呢?”拉斐尔忽然问。“她真的死了吗?我们收到的最后一封来自1号堡垒的电报,说她已经战死了。”
布哈林正在把那包烟往囚服的口袋里塞,突然愣住了。
“死了?怎么可能?希斯顿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确实没有意识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他们攻破了堡垒。我留下来拖住敌人,让卓雅长官成功突围。她带着一支部队成功突围,没有被抓住。现在他们应该在北极星堡垒。”
拉斐尔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人从肩膀上卸下了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那真是太好了。”他说。
康斯坦丁坐在弹药箱上,全程没有插话。
另外一边。
平原上的风很大。
西奥多站在临时指挥所的了望位上,那是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高台,不高,但足以让他看清整条防线。
战壕在前方铺展开去,像几道被用力刻在大地上的深痕,第一道战壕离他大约两百米,第二道在更远的地方,第三道在丘陵的半腰上。
机枪阵地分布在每个制高点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平原的南方,指向那条灰白色的、空无一物的大路。
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枯草在跑,灰褐色的草团在地面上翻滚,像一群没有方向的流浪者,从这个低洼滚到那个低洼。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眼眶发酸,久到举望远镜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麻。
没有敌人。
西奥多把望远镜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的呼吸凝上去的。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从沙袋高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副官站在高台下面,手里夹着那个已经翻烂了的文件夹。
“还是没有动静?”副官问。
西奥多摇了摇头。他走到地图桌前,那是一块用木板架在弹药箱上的简易桌板,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海岸平原的南端往北划,从拉斐尔可能出现的位置一直划到他们设防的这道防线。
“从这里到这里,如果全速前进,机甲急行军的话,最迟昨天半夜就该到了。”西奥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那是他预测的两军接触点。
“就算他们走得很慢,一路上不停地在侦察、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往前摸,最晚最晚,今天凌晨也该露头了。”
副官站在地图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张被画满了标记的地图.l。
“不对,去北极星堡垒就这么一条平路。不走海岸平原,就只能翻山。翻山的话,他们的燃料更不够了,而且翻过去也是绕远路。”
“所以你也不信。”西奥多说。
“我不信。”副官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个通讯兵从指挥所的方向跑过来,步子又大又急。
“报告师长!南边——南边发现一支快速移动的部队!”
西奥多猛地转过头,他抓起桌上的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沙袋高台。
他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南方。
地平线上,烟尘正从地面上升起来。不是那种被风吹起来的、四处飘散的灰尘,是那种被大量快速移动的重型机械从地面上碾起来的、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一样在平原上翻涌的烟尘。
烟尘下方,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移动。
那些影子很小,小到在望远镜的镜片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们的运动方式让西奥多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太好了——敌人终于来了!”西奥多的声音从嗓子里迸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兴奋。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停住了。
烟尘中的那些影子越来越近了。
它们不像是叶塞尼亚人的机甲,叶塞尼亚人的哥萨克机甲身形粗犷,像用铁皮糊出来的野蛮人。而眼前这些影子的身形更精致、更有压迫感。
西奥多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把望远镜又推近了一些,焦距调到了极限。画面在镜头里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他看到了黑骑士的轮廓。那些紫黑色的、厚重的、像移动堡垒一样的钢铁巨兽,胸口的紫色核心在白天的日光下不太明显,但那种独特的、像被烧焦了的金属一样的光泽,是任何其他机甲都没有的。
黑骑士的旁边是铁骑士,铁骑士的旁边是伯劳鸟,伯劳鸟的两翼是步兵战车和运输卡车,整个队列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尖锐的楔形阵,像一把正在高速推进的、灰黑色的刀刃,笔直地朝向北边。
西奥多看到了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被风吹得笔直,旗面上绣着的徽记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那不是叶塞尼亚人的标志。
是洛林的血鹰标志,是希斯顿帝国远征军的标志。
西奥多的手垂了下来。
“不对,这不是敌人。这是我们的部队。是洛林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