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从了望塔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又狠狠地墩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脚步没停。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线跑,副官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他大声喊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停止瞄准,把枪口放下!”
西奥多一边跑一边喊。
“火炮阵地!立刻封闭炮口,不许开炮!不许开炮!”
前沿阵地上的指挥官们愣住了。
一旅旅长正蹲在战壕的观察孔后面,眼睛贴着望远镜,嘴里已经在给炮兵下达射击诸元的命令了。
听到传令兵喊过来的话,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停止瞄准?师长疯了吗?敌人就在——”
他话没说完,望远镜里的画面让他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那些正在高速逼近的钢铁巨兽已经近到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清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黑骑士胸口的紫色核心在阳光下那种暗沉沉的光。
他看到了对面的士兵穿着和自己一样黑色金边的军装,不是叶塞尼亚人的绿棕色军装。
那些冲锋的士兵,尖顶头盔在阳光下反射出的细碎光斑。
机甲的肩膀上插着的那面在烟尘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紫底金边,黑色的雄鹰展开双翼,鹰爪下握着一道闪电。
希斯顿帝国的紫金黑鹰旗。
旅长的嘴巴张开了,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没拿住,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立刻停止瞄准,把枪口放下!”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后猛地松开了手指。
阵地上的所有人都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看着那些从烟尘中显露出完整轮廓的机甲和步兵。
友军的部队冲到了阵地前。
冲锋在前领头的黑骑士最先减速。
那台巨大的、紫黑色的钢铁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全速奔跑中缓下来,它后面跟着的铁骑士、伯劳鸟、和卡车也依次减速,整个队列像一条正在被从尾部拉住的河流,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慢下来,最终在战壕前方几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士兵们跟在机甲后面猛的急刹,腿都是软的,跑了太久了,有些人一停下的时候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灰和汗水混在一起,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枪横在腿上,低着头,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
一个希斯顿士兵从战壕里爬了出来。
他端着枪,但枪口朝下,食指伸得笔直,搭在护圈的外面。
他走到一个正在弯腰喘气的士兵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
战壕里的士兵先开了口。
“你……你们好啊。”
喘气的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时喘的说不上话。
“你们怎么冲到阵地上来了?”战壕里的士兵问。
“不是说好前后夹击敌人的吗?我们在这儿等了你们好久,挖了一天的战壕,守了一天,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喘气的士兵伸出手问道:“有水吗?”
“有有有!”战壕里的士兵赶紧将自己的水壶递了上去。
“兄弟,慢点喝,慢点喝,别呛到。”
对方接过水壶之后,一顿猛灌,随后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没日没夜地追了好几天。按理来说,敌人应该已经被你们拦截住了才对。”
“什么?我们根本没看到敌人啊!”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眼中都是迷茫。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战壕里的其他士兵也陆续爬了出来。
他们看着对面那些从南边跑过来的、灰头土脸的同袍们。
有人好心的递上了自己的水壶。
有人在跟对面的人对话,一问一答,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追了好几天了。”
“追谁啊?”
“叶塞尼亚人。一个叫拉斐尔人率领的一支残军朝着北边逃跑了,我们一直在追他们。”
“可我们没看到啊。”
“没看到?”
“别说叶塞尼亚人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挖了一天的战壕,就等到你们了。”
“什么?”
对面的人声音拔高了一些。
“不可能啊。殿下说他们明明往北走了,往海岸平原的方向来了。不然我们追过来干嘛?”
战壕里的士兵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反正我们没看到。连根毛都没看到。”
一个肩膀上扛着少尉军衔的年轻军官从战壕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他跑到洛林的部队面前,看着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从战壕里爬上来的兵,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
“这怎么回事啊?”他朝自己的士兵们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
西奥多也从战壕里爬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高级指挥官,有人手里还拿着望远镜,两个旅长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
面前是一台黑骑士。
一面血鹰旗帜从黑骑士的肩膀上垂下来。
黑骑士缓缓地蹲了下来。
那液压杆伸缩的声音嘶嘶地响着,膝关节处的装甲板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发出金属之间的摩擦声。
它的肩膀降到了一定的高度,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人从它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金发,血红色的眼眸。
正是洛林。
洛林站起身,看着战壕前方的空地上,身后是那台正在缓缓站起来重新直立身体的黑骑士。
战壕里的士兵们从阵地各处涌了过来。所有人都在朝那个方向看,朝那个穿着黑色军装,站在黑骑士脚边的年轻人看。
一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
“是洛林殿下!”
他把枪往肩膀上一靠,立正,敬礼。更多的士兵跟着他敬礼,一个接一个。
西奥多走到他面前,站定,立正。
洛林抬手回了礼,然后示意大家都把手放下来。
西奥多把手放下来。
“洛林殿下?为什么是您先出现了?按理来说,您追逐着那拉斐尔的部队,这是他们唯一逃跑的路线,不可能凭空失踪啊?”
洛林有些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然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在他的预料中,拉斐尔想要逃跑就只能强行突破西奥多的阵地,但是这边根本没有发生想象中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