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关了。
拉斐尔的手指从开关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在铁皮箱子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给那个沉默留出一点余地。
他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椅子又翘起了前腿,靠在那根水泥柱子上。桌上摊着的地图已经被搬动物资的士兵蹭歪了,他用手指把地图勾回来,重新用刺刀压好。
各个区域的报告像溪流一样汇过来。东侧仓库已经搬空了,货架一排一排地露出来,像被拔光了牙的牙床。
不停的有外出作战的士兵回来报告:
西侧通道抓了二十多个希斯顿士兵,已经和第一批人质关在一起了。
医疗仓库的门被撬开了,里面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正在装箱,估计还要一个小时才能搬完。
有人在二楼的拐角处发现了一个通讯室,里面还有一台没被破坏的电台,不知道能不能用。
拉斐尔听着,点着头,时不时问一句:
“搬了多少了?”
“人质关在哪了?”
斯坦丁坐在弹药箱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还在往嘴里送,吸了一口,烫到了嘴唇,才低头看了一眼,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了。
又有一个士兵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很急。
“长官——希斯顿人的进攻停了!各个通道口的压力都小了,他们已经没有在往前推了,就是守在他们自己的掩体后面,好像在等什么命令!”
拉斐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广播起到了作用,希斯顿人投鼠忌器了。他们不敢拿自己人的命来赌——那些人里有医护人员,有后勤兵,有伤员,有年轻的小姑娘。他赌对了。
“长官。”
又一个士兵跑过来,这一次跑得没有刚才那个那么急。
“我们在两个走廊中间的几个房间里遇到了一伙希斯顿兵。打得很凶,攻了几次都没攻进去,已经死伤了五六个弟兄了。他们那个位置卡得太死了,从哪边都绕不过去。”
拉斐尔看了康斯坦丁一眼。康斯坦丁把刚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哪个区域?”拉斐尔问。
士兵伸出手,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
“我亲自过去看看。”拉斐尔站了起来。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旁边正在被搬运的一堆物资前蹲下来,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了翻。
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有被打开的、落了一层灰的木箱子,箱盖上的封条还在,封条上印着叶塞尼亚帝国的双头鹰徽记
拉斐尔撬开了其中一只木箱。
箱子里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油纸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手榴弹,不是希斯顿人用的那种破片式手榴弹,是叶塞尼亚帝国自己生产的、专门用于城市巷战和室内作战的催泪手榴弹——弹体比普通手榴弹细一圈,表面是光滑的橄榄绿色。
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封条还在。看来希斯顿人占领这座堡垒之后,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些箱子。
他们不知道这些手榴弹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那些橄榄绿色的弹体里装的是催泪剂而不是高爆炸药。
在室内使用这种武器可以在不杀伤人质的情况下迅速制服抵抗者。
拉斐尔把箱子里的手榴弹一颗一颗地拿出来,分给身边的士兵,每人在腰带上挂两颗。
拉斐尔拿了两颗,挂在腰带上,手榴弹的弹体敲在他大腿外侧的弹药盒上。
他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让他带路。
康斯坦丁也跟了上来,似乎是有些无聊打算找点事做。
他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弹孔密得像蜂巢,有些地方的墙皮整块整块地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和红色的砖头。
前方传来枪声。
一个士官从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拉斐尔,他跑过来,在拉斐尔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长官,劳烦您亲自过来。敌人就是前面那道走廊。两头都被我们封住了,楼梯口也占了,就中间那几个房间,里面的人还在打。我们攻了三次,最远的一次冲到了门口,被他们打了回来,两个弟兄倒在那里……”
他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努了一下。
“门后面有人,走廊拐角也有人,角度太刁了,我们的人一露头就被打。”
拉斐尔走到走廊拐角处,贴着墙壁,侧着头,只露出半只眼睛。他看到了那条走廊,不长,大约三十来米,两端都被叶塞尼亚士兵控制了,堆起来的桌椅和翻倒的铁皮柜子组成了简易的街垒,枪口从那些杂物的缝隙里伸出来,指向走廊中间的那几个房间。
拉斐尔缩回头,靠在墙上。
他从腰带上摘下那颗催泪手榴弹,握在手里,他用指甲抠住了拉环,没有拉,只是抠着。
“里面还有我们自己人吗?”拉斐尔问。
那个士官摇了摇头。
“最后一次冲的时候我们喊过话,里面全是希斯顿人。他们卡的那个位置太关键了,不拔掉的话,我们的防线在这里一直有个缺口,物资运不过去。”
拉斐尔把手榴弹重新挂回腰带上,从拐角处探出身体,沿着走廊的墙壁,弯着腰,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靴子踩在地面的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响。
康斯坦丁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步枪端在胸前,枪口始终对着走廊两侧每一个可能有人出现的窗户和门洞。
拉斐尔在离那几个房间最近的掩体后面蹲了下来。
他深呼吸了一次,把肺灌满了,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了。
“看好了。”
他对身后的士兵说,像在教课,
“这种手榴弹不是炸人的,是催泪的。把窗户砸开,扔进去,不要扔到门口,门缝会漏气。扔到房间中间,让它在地上滚两圈,烟雾才能散开。里面有人的话,几十秒钟之内眼泪鼻涕一起流,睁不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往外跑。跑出来的时候,一个一个的抓。”
“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房间的窗户。
此时的办公室房间里。
广播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珂尔薇正在给那个伤兵换药。
娜娜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粉色的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她使劲咬着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咬得越紧,眼泪流得越快,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拧得再紧也关不上了。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到珂尔薇,怕影响宫泽樱麻。
珂尔薇把拆到一半的绷带重新缠了回去,剪断,打了个结。
她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摆了一下,像一只展开了一半的白色翅膀。她走到娜娜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娜娜平齐。她伸出手,抚摸着她散落的粉色头发里,手轻轻按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把那些泪痕一道一道地抹掉。
“别怕。”珂尔薇说,像一个人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的,我在呢。”
娜娜的哭声被埋进了珂尔薇的颈窝里,变成了一团含混的的呜咽。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宫泽樱麻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壁,武士刀竖在身前,刀尖点地,两只手叠按在刀柄上,手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
此时外面。
拉斐尔蹲在掩体后面,把那两颗催泪手榴弹从腰带上摘下来,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他拿起其中一颗,握在手心里,然后他拔掉了拉环。
一声极细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拉环从他的手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截细细的铁丝,铁丝的另一端连着手榴弹的引信,他听到了引信被点燃的声音。
他站起来,转过身,把手榴弹投掷了出去。
身后的士兵们纷纷照做。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地穿过了那扇被砸碎了玻璃的窗户,窗帘被弹体带起的风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房间和几双惊恐的眼睛。
噗。
爆炸声比他预期的还要小,像有人在用力踩破一个装满了空气的纸袋火光闪了一下,很短,没有弹片横飞的尖啸,没有硝烟弥漫的浓雾,只有一团绿色的、浓稠的、像棉絮一样的气体从那颗小小的弹体中涌出来,在房间的正中央炸开。
巡逻队长文森特的眼睛最先感觉到了。不是疼,是辣,是那种切了一大堆辣椒之后手指头会有的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睛在拼命地、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往外排水。
眼泪流得越多,那些东西扩散得越快,从眼睛流到脸颊,从脸颊流到嘴角,舌头舔到眼泪的时候,舌尖也辣了,辣得发麻,像被开水烫了一下。
他开始咳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那种剧烈的、痉挛式的咳。
他身边的士兵们也一样。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
有人靠在墙上,仰着头,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把空气吸进肺里,但每一次吸气都会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到干呕,呕到胃里的酸水翻上来,呛在喉咙里,咳得更厉害了。
有人在地上打滚,眼睛里像被火烧了一样。
文森特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埋在胸口的脸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肿了,眼皮像被蜜蜂蜇过一样,红红的,亮亮的,像两片被泡发了的、半透明的胶状物。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不断在晃动的水彩画。
“戴防毒面具。”拉斐尔说。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一个帆布袋里拿出两个防毒面具。
那是叶塞尼亚军队的老式防毒面具,橡胶材质,两个圆形的镜片像昆虫的复眼。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康斯坦丁,另一个自己拿起来,套在头上。呼了一口气,面具里的单向阀发出一声短促的噗,空气从阀门里排了出去。
他的视
康斯坦丁也戴好了。他的面具比拉斐尔的大一号,戴在他那张方脸上显得有点紧,他朝拉斐尔点了点头。
身后的士兵们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有人从腰包里掏出折叠的过滤面具,展开来,套在头上。没有防毒面具的士兵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拉斐尔端起枪,从掩体后面迈了出去。康斯坦丁跟在他身后,士兵们跟上。
绿色的雾在他们周围翻滚着,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
雾中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干呕,有人在流泪,有人在喊叫。
拉斐尔走得很稳。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个希斯顿士兵从雾里冲了出来。他双手捂着喉咙,嘴巴张得很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把空气吸进肺里。
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他从拉斐尔身边跑了过去,跑过了两三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经过了什么。他停下来,转过身,想举起枪,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康斯坦丁没有开枪。
他上前一步,枪托横过来,砸在那个士兵的手腕上。
枪托和手腕碰撞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两块木头撞在了一起。步枪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枪托先着地,弹了一下,滑出去好几尺远。他捂着被砸伤的手腕,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把他绑起来!”
“是!”
拉斐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廊拐角处,文森特队长从雾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了,眼皮红红的,亮亮的,像两片被泡发了的、半透明的胶状物。
他举起了枪。
拉斐尔看到了他。在绿色的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拐角处探出来,手里握着枪,枪口正在往上抬。
拉斐尔快步走过去,枪口抵在了文森特的额头上。
“您好,尊敬的先生。您的作战很英勇,但是您现在已经被俘虏了。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文森特没有回答。
拉斐尔的士兵上前,把抵抗的希斯顿士兵全部缴械。
拉斐尔目光看向他中央那扇门,从他走进这条走廊的第一秒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那里。
是那些希斯顿士兵的防守方式告诉了他,他们不是守在走廊的每一个点上,他们是守在那扇门的前面。
康斯坦丁走到了他身边。他也看到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康斯坦丁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门后面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趴在地上的希斯顿士兵们有的在咳,有的在喘,有的在低声呻吟,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那里面有什么人?为什么这些希斯顿兵拼了命也要守住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