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亲爱的好兄弟拉斐尔”
“米哈伊尔,我的兄弟。”
两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胸口撞在了一起,拉斐尔和米哈伊尔拥抱在了一起。
拉斐尔的手在米哈伊尔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
两个人分开之后,维罗妮卡走上前来。
她没有像米哈伊尔那样扑上去,步子很稳,走到拉斐尔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然后也张开了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他。
拉斐尔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了维罗妮卡一番,嘴角弯了起来:“维罗妮卡,你怎么胖了?当年在学院的时候你不是还挺苗条的吗?”
维罗妮卡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拉斐尔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啪的一声:
“去你的!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嘴贫!”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互相打趣,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弯上来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感慨:“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听说你被流放了之后,我们……都为你担心了很久。”
拉斐尔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看着米哈伊尔,又看了看维罗妮卡,把这两个人的脸和记忆中的样子叠在一起比对了一下。
两人的模样没什么变化,只是更加成熟了一些。
“世事无常啊。”
身后的副官往前迈了半步,凑到拉斐尔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长官,这两位是?”
拉斐尔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手掌朝米哈伊尔的方向摊开。
“米哈伊尔·乌里扬诺夫。叶塞尼亚帝国军事贵族,乌里扬诺夫家族的人。我在福尔格勒军事学院的同学。”
他的手掌转向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切尔宁科。和我同一届的军事学院学生,文官系。那时候我们三个在学院里是形影不离伙伴。后来从军校毕业了之后,他们俩被调去了宪兵部队,我去了沙皇近卫队。”
副官点了点头,目光在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但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可是……长官,您不觉得奇怪吗?您的老同学,怎么会在希斯顿人的堡垒里?而且还穿着他们的白大褂?”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同时沉默了。
两个人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珂尔薇。
珂尔薇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还揽着娜娜的肩膀,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米哈伊尔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把一桩很久以前的、被压在箱子最底下的旧事从角落里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摊开。
“几个月前,希斯顿人空袭了首都。”米哈伊尔轻声说着:“你应该听说了。”
拉斐尔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知道这件事,但具体的细节……不清楚。我们半岛上和本土的信息交换只能依靠补给船只,国内发生的事情我们一般都会晚两个月知道。”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当时,摄政王尼古拉在冬宫的冰湖广场举办婚礼。可是没想到那一天晚上,希斯顿人居然驾驶飞艇发起了空袭,希斯顿人从天宫投下机甲部队,向着冬宫发起了进攻。”
“尼古拉大人驾驶机甲迎战,被恶魔之子洛林击杀了。”
他说“恶魔之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像是不太习惯用这个称呼来指代一个他认识的人。
站在拉斐尔身后的康斯坦丁依旧戴着防毒面具,很显然,米哈伊尔并没有认出他来。而康斯坦丁也在聆听着米哈伊尔的讲述,听到尼古拉的名字的时候,心里也默默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米哈伊尔继续说:“希斯顿人打到了冬宫,我和维罗妮卡也被希斯顿人给俘虏了,被带到了希斯顿帝国。”
拉斐尔的手指在轻轻叩了两下。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米哈伊尔看了珂尔薇一眼。
珂尔薇还在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好奇,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客人把话说完的主人,不急不躁,不插嘴。
米哈伊尔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维罗妮卡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同一把锁里,拧了一下,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关于珂尔薇真实身份的事情,目前知道的人很少,尽管拉斐尔是自己多年的好兄弟,但是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还是决定隐瞒下来,为了不发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维罗妮卡接过了话头,语气比米哈伊尔轻松一些。
“被希斯顿人俘虏之后,我们在希斯顿帝国被关进了他们的军务部监狱,接受审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她还是说了。
“我们差一点就要受折磨了,不过还好——遇到了这位。”
她的手指向珂尔薇。
“恶魔之子洛林把我们从监狱里面赎了出来,因为米哈伊尔会努恩语,他们需要我们做事。而这位善良的珂尔薇小姐,请求留我们在她身边当医学助手,我们这段时间也一直受她照顾。待在第九军团的医疗部里面,后来我们就跟着希斯顿帝国的部队一起来到了努恩半岛。”
拉斐尔的目光从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身上移开了,转向珂尔薇。
拉斐尔转过身,面朝珂尔薇,站直了身体。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左胸上,手指并拢,手掌平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再一次弯下了腰。
“美丽的小姐,请您接受我的敬意。感谢您的仁慈和善良,愿意善待我的朋友。”
珂尔薇依旧面无表情,只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轻轻地着了地。
“我接受您的感谢,少校。但是能不能让您的人先把枪收起来?我们这儿没有人对你们有威胁,也反抗不了。”
拉斐尔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抬了一下手。
“所有人,把枪放下,放尊重一点。”
士兵们迟疑了一瞬,枪口从指向房间内的人慢慢放了下来,枪托着地,枪管朝上,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零零星星地响了几声。
副官没有放。
他端着枪,枪口从珂尔薇的方向移到了宫泽樱麻身上,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
“长官,那个黑头发的女人手里还拿着刀。我的建议是让她把刀交出来,然后高举双手。”
拉斐尔顺着副官的目光看过去。
宫泽樱麻站在珂尔薇身旁,武士刀还握在手里,刀她的身体微微侧着,重心压在两条腿上,膝盖微曲,像一根被压弯了但随时会弹直的竹子。
她的眼睛盯着这些叶塞尼亚士兵,那双樱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副官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拉斐尔摊了摊手,没有说话。
珂尔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宫泽樱麻的肩膀。
“樱麻,把刀放下吧。”
宫泽樱麻眼睛从副官的脸上移到了珂尔薇的脸上,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两秒钟。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还有一些不甘心,但是也没什么办法了。
她弯下腰,把刀平放在了地面上,然后踢了出去。
副官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那把刀。刀比他想的重,他一只手差点没拿稳。
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把枪放下了。
拉斐尔侧过身,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走廊的东侧。
“请几位移步到我安排的区域。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交战区,这可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珂尔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牵起了娜娜的手。娜娜的手因为出汗显得有些冰凉,手指在珂尔薇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口,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鲜血和灰尘糊满了的希斯顿士兵,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文森特,他的眼睛肿得已经睁不开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牵着娜娜的手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她在医疗部查房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宫泽樱麻跟在她身后,步子更轻。
叶塞尼亚士兵们跟在后面,把那些被俘的希斯顿士兵一个个地从地上拽起来。
有人被架着走,有人被抬着走,有人自己能走但走得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办公室门口涌出去,沿着走廊向东移动。
拉斐尔走在后面,手搭在米哈伊尔的肩膀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久别重逢的喜悦让两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维罗妮卡走在米哈伊尔的另一边,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她看着前方珂尔薇的背影,维罗妮卡的表情不是轻松的。她没有想到叶塞尼亚的军队居然还能打回来。
这座堡垒被希斯顿人占领后,她以为叶塞尼亚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以为不会再看到穿着绿色军装的人了,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曾经认识的朋友拉斐尔,居然还能带着军队重新打回来。
她现在担心的是拉斐尔会开口,会让他们跟他走,会让他们重新穿上叶塞尼亚的军装,重新端起枪,重新站在希斯顿人的对面。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和米哈伊尔就不能留在珂尔薇身边了。
珂尔薇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个被叶塞尼亚人抬着的担架旁边,低头看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巡逻队长文森特。
他现在的样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皮红红的、亮亮的,泪水从眼缝里不停地往外渗,顺着太阳穴淌进了头发里。他躺在担架上,身体蜷着。
“文森特。”她轻声叫了一声。文森特的眼皮动了一下。
轻声回应了一声:“部长……对不起,我们没能保护好你,让您落到了叶塞尼亚的人的手上。”
珂尔薇面带微笑的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们已经尽力了。”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弯下腰,轻轻地在文森特的眼角上按了按。帮他轻轻擦了擦因为剧痛而不停流眼泪的眼睛。
手指隔着薄薄的棉布贴在他红肿的眼皮上,能感觉到他眼球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些,烫烫的,像一个人在发低烧时的热度。
“我需要和这些伤员待在一起。”珂尔薇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拉斐尔。
“同时给我药箱,还有生理盐水和消炎药。”
拉斐尔看着她,把搭在米哈伊尔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站直了身体,右手抬起来,搭在左胸上,微微点了点头。
“没问题,尊敬的小姐。”
米哈伊尔从旁边走上前来。“拉斐尔,我能不能继续跟珂尔薇小姐待在一起,给她当助手。”
拉斐尔转过头看着他,嘴角一弯,笑出了声。
“拜托,兄弟,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你现在不是希斯顿人的俘虏了,你自由了。你该穿上军装,拿起枪,和我们一起战斗。”
米哈伊尔的脸上浮出一层难色,像是被人问到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珂尔薇的背影,又看了看拉斐尔,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的组织语言。
“呃……这个可以是可以。”米哈伊尔说。“不过——让我管这些俘虏行不行?”
拉斐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他摆摆手。
“行,没问题,我的兄弟。以你的才能和我们俩的关系,你想当我的副指挥都行。”
米哈伊尔的表情松了下来,像是被人从一道窄门里拉了出来。
“好好好。”
两个人同时转头,朝身后的副官喊了一声,让他去找药箱,还有珂尔薇需要的所有东西。副官领了两个人转身就跑,靴子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了一路。
队伍还在往前走。
叶塞尼亚士兵押着希斯顿俘虏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往堡垒深处被他们占领的核心区域集中。
有人被架着,有人被抬着,有人自己走但走得很慢,后面的士兵也不催,就那么慢悠悠地跟着。
维罗妮卡走在队伍中段,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拉斐尔让她和米哈伊尔归队,米哈伊尔找了个管俘虏的差事应付过去了,她怎么办?
正想着,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很沉,像一块刚出炉的铁块压在了她的肩头。
维罗妮卡浑身一僵,后背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叫出来。
她猛地扭过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
她想起了这个男人,之前一直和拉斐尔站在一起,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看不出长相。
他的军装皱得像从箱底翻出来的,领口大敞着,一头蓝发蓬乱得像是被风吹了三天三夜没梳过。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味,汗臭味混着伏特加的酒气,像一件在雨里淋了很久又拿火烤干的雨衣,酸馊中带着辛辣。
维罗妮卡被那股气味冲得胃里一阵翻涌,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身体微微后仰。
“你要干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戒备。
那人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慢吞吞地摘下了防毒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满是胡茬的脸,眼窝深陷,眼神像是两摊死水,像乱蓬蓬的蓝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维罗妮卡看着那张脸。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是我。”奥斯坦丁轻声说道。
维罗妮卡的嘴巴张开了,她的嘴唇在发抖。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