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卡开门见山,拉斐尔也就不兜圈子了。他把交叉在桌面上的双手分开,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是一个在说“我没什么可藏的”的人。
“我们需要炽流金。”
艾丽卡的瞳孔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有人在瞳孔深处轻轻拨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的手指还握着咖啡杯的杯柄,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杯子里残剩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膜。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离开,动作不快不慢,和她刚才喝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在用这个喝咖啡的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据我所知,”她把杯子放下来,杯底没有发出声响,“你们所占领的区域就是我们的仓库。那里有大量的弹药、武器、还有医疗物资。想必早就被你们掠夺一空了吧?”她用拇指在杯柄上轻轻蹭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记得那里也有炽流金。你们不是已经得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了吗?”
拉斐尔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被戳穿后的尴尬,也不是被人猜中了心思的紧张,是一种“你说得对,但你说得不够全”的笑,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乐队打拍子。
“没错,你们囤积的物资确实不少。”他说,“但是我们的人在搜寻的时候发现,仓库里提供机甲运行的能源——炽流金——虽然有,却极其稀少。少到……”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一个精确的数字,“少到对于我的整支部队来说,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天的使用。”
艾丽卡在心中冷笑了一下。那个冷笑没有浮到脸上,她的脸上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谈判官标准的微笑,嘴唇弯着,眼睛眯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在心里把拉斐尔的话和自己在出发前从托雷斯那里得到的情报对了一遍——医疗部的仓库,原本是叶塞尼亚军队的旧军火库,里面确实有一些炽流金,是当年叶塞尼亚人撤退时没来得及搬走的残存物资。希斯顿帝国自己的机甲部队从来不用那些,他们的能源是从海上运输过来的,纯度更高,性能更稳定,根本看不上那些叶塞尼亚人剩下的旧货。拉斐尔占领了医疗仓库,搬走了弹药、搬走了武器、搬走了医疗物资,但炽流金没有多少。
她需要的不是冷笑,是谈判。她把冷笑咽下去了,咽得很干净。
“呵呵。”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到。那声“呵呵”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礼貌性的、又不完全是礼貌的声响。“所以你们是打算让我们用炽流金来交换人质俘虏?”
“是的。”拉斐尔回答得很快,快到艾丽卡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尽,他的“是的”就已经接上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对方主动说出“交换”这个词,他不需要再绕了。“你们占领了这座堡垒,也占领了港口。你们希斯顿帝国物资充沛,还占领了我们叶塞尼亚帝国的产矿山脉。哪怕被我们拿走一些,你们应该也会很快补齐。至于你们的人质——”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目光从艾丽卡的脸上移到她的眼镜片上,又从眼镜片移到她的眼睛里。“我们只是暂时俘虏了他们,并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想这会是一笔合理的交易。”
艾丽卡咬着后槽牙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隐蔽,她的嘴唇还弯着,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她的下颌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咬肌鼓出来一小块,在腮帮子上跳了一下就消失了。她的牙齿咬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摩擦声,像两块细砂纸互相蹭了一下。
“这么看来,”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条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阁下的部队虽然拥有机甲,却要如此铤而走险地进攻这座堡垒。看来你们的能源已经耗尽了。”
“没错,是这样。”拉斐尔坦然地点了点头,那个“没错”说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甚至带着一点“你终于猜到了”的释然。他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重新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离艾丽卡更近了。“我没别的要求。给我五百罐液态炽流金,我们会释放你们的所有人质,包括你们的医疗部长。”
艾丽卡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桌面遮住了她的手,没有人看到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谈判官标准的微笑。
五百罐。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数字。托雷斯在出发前给她的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堡垒内部目前储存的炽流金能源,全部加起来,大约有七百三十多罐。拉斐尔一口就要走了五百罐,剩下两百三十罐,连正常的战备储备标准都达不到。而且把这五百罐给了他们,他们的机甲部队就能重新活动起来,那些已经趴窝了好几天、被当作固定炮台使用的哥萨克和米沙,就能重新站起来,重新跑起来,重新拿起武器,从堡垒内部冲出来,从洛林前后夹击的口袋阵里撕开一条口子,逃出去。她不能答应。但是人质在他们手上。几百条命,几百个后勤兵、医护人员、伤员,那些年轻的、不该被卷入这场战争的小护士们。还有珂尔薇。她可以不答应吗?她可以不答应,然后呢?拉斐尔会怎么处理那些人质?他说“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她该信吗?
艾丽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女人不太容易看到喉结,但她的喉咙确实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咽了下去。她端起咖啡杯,杯子已经空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褐色的残液,挂杯的痕迹像一幅缩小的、抽象的地图。她举着空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数字又过了一遍。七百三十多罐。给五百罐,剩下两百三十多罐。洛林的主力部队正在赶回来,至少需要三百罐才能维持一个完整的作战周期。两百三十罐,不够。她把咖啡杯的杯柄转到了左边,又转回了右边,转来转去,瓷杯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枯燥的摩擦声。
拉斐尔没有催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一个人在等一壶水烧开,不急,知道迟早会开。
艾丽卡把咖啡杯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拉斐尔的脸,看着那道从他左眼角拉到鼻翼的旧伤疤,看着他鬓角那些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的白色发丝,看着他那双浅色的、带着笑意的、但笑意底下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翻开文件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一串串被挤压在一起的蚂蚁。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我需要向我的上级请示。”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请给我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