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问题，何楚薇眨眼速度显然快了一点。
其实是可以住在宿舍的。
但是吧...
“可以住学校宿舍的，也可以自己出去住。”
她只能这么说。
“也好。”
何丹说完，就给何楚薇夹了一块大肉吃。
何昊看着陈景，笑道，“小景是不需要实习的吧，你老师估计都没你有成就。”
陈景摆了摆手，说道，“我是不需要实习，但是我老师他们也很厉害。”
“我现在是加入了作家协会的，按理说不需要实习。”
“我这种属于版税作家，本身已经是一种工作了。”
何昊比出一个大拇指，“小景真是有出息啊。”
“来来来。”
说着就抬起酒杯跟陈旺生以及陈景碰杯。
“这酒得劲儿啊。”
何昊说完，陈旺生打趣道，“这够咱俩喝好久了。”
陈景也跟着说道，“到时候我买一箱到家里，想喝就喝。”
张淑芳连忙说道，“那不行，那天天就晓得喝酒了。”
陈景挠了挠头，笑道，“也是，那就过节的时候，喝点。”
陈景感觉到何楚薇在看他。
那种目光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刚接她下班时她在副驾驶上偶尔转过头来看他的那种不经意的停留。
也不是两个人在洪昌的某个傍晚并肩走路时她偏过头来的那种温柔的注视。
此刻她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一整张堆满碗碟的圆桌和绕来绕去的热菜香气。
她的眼睛里有坚定，有犹豫，有这些情绪反复拉扯之后终于慢慢沉淀下来的确定。
她的睫毛在客厅暖黄色吊灯的照射下投下很淡的阴影，在眼睑下方轻轻颤着。
他看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懂的方式轻轻点了一下头。
何楚薇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桌上的其他人正在说话或夹菜，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陈景看见了。他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手指蜷进掌心里，又慢慢松开。
他在心里把这个动作翻译成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准备好了。”
他端起酒杯，没急着宣布。
他靠在椅背上，把杯里剩下的小半杯五粮液在手里转了转，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酒已经过了三巡，饭桌也进入了那种酒足饭饱之后特有的松弛状态。
陈旺生跟何昊的脸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张淑芳跟何丹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安城今年冬天的菜价，偶尔被陈旺生大声说的某句回忆逗得跟着笑。
客厅里的春节联欢晚会重播还没关，声音开得很低，成了背景里一层模糊而温暖的底噪。
陈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不太刻意的、水到渠成的时机。
这件事太郑重了，不能在他们正在讨论辣椒炒肉放了多少辣椒的时候突然丢出来。
也不能在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插进去，那样显得轻浮。
至少要等大家手里的筷子都放下来，脸上的笑都收成一种日常的、不设防的松弛。
等这顿饭真正进入饭后聊天的温度。
他又等了大约几分钟。
桌上的菜剩得不多，何丹把剩菜往厨房收了两趟，张淑芳也起身把砂锅端回灶台。
陈旺生重新拿了两个杯子，给何昊和自己倒了一点五粮液，又给陈景的杯子里点了几滴。
陈景注意到何楚薇重新坐直了身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慢慢收紧了。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刚准备说，“爸妈，何叔何姨，我想说个事情”。
他的嘴唇刚刚张开，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出来。
“爸妈。”
何楚薇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紧张压得有些紧绷的沙哑。
但在客厅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张淑芳正端着一叠空碗往厨房走，脚步停在了半路。
陈旺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桌面上方。
何丹刚把最后一块红烧鱼从盘子里夹到何昊碗里，筷子还悬在半空。
何昊正低头看自己碗里那块鱼，听到女儿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怎么了？”何丹问。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聊家常时那种轻松的余温。
但眼睛里已经飞快地闪过一丝母亲特有的、几乎本能的敏感。
她看着何楚薇，又看了看坐在何楚薇旁边的陈景，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何楚薇的心跳得非常快。
快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她的脸很烫，烫到耳根和脖子都像是被热水淋过一遍。
但她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她抬起眼睛，在每个人脸上都看了一眼。
她看看张淑芳，看看陈旺生，又看看何丹，最后把目光落在何昊身上。
她爸的脸被酒精蒸得泛红，但他看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还带着一点点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的、像是在看她小时候蹒跚学步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
她推开了椅子，慢慢站了起来。
陈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从桌边退后半步，走到客厅和餐厅之间那一小块没有家具的空地上。
她的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却在微微发颤。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在很多场合见过。
在她第一次站上讲台的前一秒，在她决定接受那家培训机构offer的那天，在她站在滨江路边仰头看烟花的时候。
但此刻这个眼神里的东西比那些时候都更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陈景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推开椅子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何楚薇身边。
他们并排站在那小块空地上，身后是茶几上那座还没拆完的年货小山，面前是围坐在饭桌旁的四位家长。
张淑芳的手里还端着那叠空碗，忘了放下。
陈旺生缓缓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何丹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微微张着。
何昊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两个人。